娘亲从不喜欢穿金戴银,往日里进来店中也不过是逛逛看看,除非有特别喜欢的才会买,更多数时候,都是父亲买的时下最流行的送她们。
这银蝶翼是她最喜欢的一件饰品,自得了它以后,她每一日都戴着。
谢清婉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那十分私密且豪华的包厢之中了。
这屋里暖和似春,谢清婉被服侍着脱下氅衣,坐在了舒适暖和的椅子上。
香糕茶点,还有可供选择的茶水果饮。
谢清婉刚开始还有些不自然,但后面也适应了下来。
看着侍女拿过来的册子,翻开一看,里面是十分立体的彩绘,栩栩如生。
“这是从西域传回的矿石研磨成的彩墨,画师用极细的笔触勾勒而成,同实物对比别无二样。”
伺候的女侍温声解释道,又介绍了好几种用作饰品的珍贵材料。
谢清婉翻看了几页,每一个都十分精致好看。
她看得有些心痒难耐,可上面每一个的标价都不是如今的她可以承受得起的。
她不认为父亲还愿意在她身上花银子,就算愿意,那女人定也不可能让她如愿,说不准求求那人还来的快些。
可为这事求他,她又做不到!
这般想着,看着这些东西便也有些意兴阑珊了。
春儿自然也看出了小姐的失落,赶紧小声宽慰道:“等以后小姐入了宁府,小姐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谢清婉稍稍红了脸,但也奇怪自己竟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他。
就在这时,有管事突然进了来,将所有女侍都叫了出去。
谢清婉坐直起来,有些疑惑,但很快,她的疑惑转换成了震惊。
“...李叔?”
再次进来的人,是谢清婉所熟识的那个李叔,是曾经谢府的管事,也是新妇入门后第一批被赶走的人。
往里日那个看着十分精神的李叔,花白了双鬓,神色看起来也憔悴的不像样。
来人关上房门后,径直在谢清婉面前跪了下来。
“老奴该死,没有守好夫人和小姐!”
谢清婉站起了身,鼻尖一下就酸涩了起来。
“那新妇直接将我们的行李扔出了城外,还恐吓我们若是不走,她就叫官将我们抓进去...一切转眼便发生了,老奴甚至没有机会同小姐说上话...”
李然的声音之中带着颤:“好在夫人当年从未要求我们签死契,否则还不知会被发卖去何处...”
谢清婉红着眼,将李叔扶了起来。
“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老奴承了夫人的命,再未完成之前,不敢离开都城半步。”
谢清婉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娘亲走前...可是说了什么?”
李叔摇了摇头:“夫人走前倒是未特意交代过什么,但夫人曾对老奴说过,若她比老爷先走一步,有些事定要同小姐交代清楚。”
谢清婉立刻神色紧张起来,她从未想过,娘亲还有话托了他人告诉自己。
李叔看了眼春儿,谢清婉立刻道:“无妨,春儿是自己人。”
李叔点了点头,缓缓道:“小姐可奇怪,为何老奴在这繁华的花容坊之中栖身?”
谢清婉本是觉得有些奇怪的,可刚刚情绪来的太快,这件事她都未细思。
“小姐...这花容坊是夫人给您留下的...最后的防身之物。”
谢清婉心中其实隐隐有了一丝猜测,随着李叔声音的传来,她浑身颤抖起来,眼眶一瞬盛满了泪。
李叔说罢,也哽咽了起来。
“她当年来到都城,将大半嫁妆用在了这些生意上,但这些她从未告诉过旁人,包括老爷。”
“夫人从不是个喜爱繁华富贵的人,她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着万一...万一再依靠不了旁人,她还有能力照顾您,将您养大成人!”
谢清婉的泪若涌泉般,她捂着嘴,但那些细碎的无法克制的压抑哭声还是源源不断从她指尖溢出。
春儿也在一旁哭红了眼,她抚着小姐的脊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可这屋中,一时抽泣的声音更大了。
李叔也擦着泪,继续道:“那府里养了那般多的人,只凭老爷的后来置办的那些田产,哪里够养活?”
“老爷不管后宅的事,自也不知道夫人暗里贴补了多少家用,他官场上的应酬礼节,哪一样少得了钱财,夫人从不让他担心这些事,可不过短短一月,他却那般绝情,真是...真是...”
“他早变了心了。”
谢清婉哑着嗓子道:“那女人在娘亲未出事前已经有了身孕...他早已背叛了母亲...背叛了这个家了...”
李叔瞳孔一震,从悲伤转换成了愤怒:“夫人为他做了这般多...他怎么敢的!”
“他是官,他是男人,他自然是敢的。”
谢清婉带着些咬牙切齿,声音之中透着凉寒。
李叔压着情绪,继续道:“小姐,此事也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即便是您未来的夫婿。”
“这个世道对女子不公,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您安享此生,不必因钱财受制于人低人一等...”
“...小姐,您定要好好活着...您才是夫人的命...”
谢清婉咬着唇,她不知现在是何种感受,那是种无法言语的,令人心碎的感觉,但又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将那些碎片聚合,让她还可以呼吸,还可以活着。
“春儿,茶凉了,你去倒些热的来。”李叔突然道。
春儿立刻点头,赶紧小跑了出去,将门关上。
李叔严肃着神色,压低声音道:“老奴知晓小姐相信春儿,但此事夫人说了,只能告知小姐一人。””
“此处的地契账本,还有夫人其他置业的存证,都在芝兰园那棵古银杏旁的兰花草下埋着,装在厚精铁制的盒子里。”
“有一人存着钥匙,夫人说过您知晓此人是谁。”
谢清婉一瞬便知晓了那人是谁,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缓缓道:
“我如今还未及笄,还在府中生活,未出府之前这些就权当我不知晓...一切照旧...我出府之际会来此处找你查看账簿,我会好好接手这一切,不会让娘亲的心血付之东流,绝不会...”
“是...老奴也会好好守着夫人留下的一切!”
等春儿再次进来的时候,两人都已坐了下来。
谢清婉的情绪也已经缓和了下来,李叔又嘱咐春儿好生照顾着小姐后退了下去,掌柜的很快进来亲自招呼。
介绍了好些最新的款,谢清婉看着上面的一切,一时只觉娘亲就在自己身旁。
娘亲早知这世上男人靠不住,丈夫靠不住了...怪不得她总是让自己好生念书,总是让她往外面看看...
她做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未来不那么槽...
谢清婉取下发上的银蝶翼,细细摩挲着。
娘亲送这个给自己的时候,会不会想着,有朝一日告诉自己时,自己那副目瞪口呆的惊讶模样?
若她还在,会说些什么呢?
娘...
阿婉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014/沫竹非竹
快到午时,掌柜吩咐女侍们将餐食送进来,谢清婉推辞了,同春儿离开了花容坊。
走的时候,掌柜的还盛情送上了一套香粉盒,谢清婉为避免自己显得不近人情,也未再推辞,春儿接过,两人走回了主街之上。
“真未想到,夫人竟默默做着这般大的生意...”
“娘亲总是这样,默默做着一切,就像水,润物无声,缺之不可。”
“小姐...”
春儿本想着小姐来此处逛逛可以散散心,却未想来到此处竟收到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小姐此刻心情恐怕又要消沉了。
谢清婉的确也有些恍惚。
在她们刚刚进都城的时候,其实根本算不上融入这些官场的圈子。
她是山野里来的丫头,穿着也是朴素之极。
可渐渐地,家中的宅子有了,新衣有了,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也有了,好像自然而然地就同那些人玩在了一起,有了共同话题。
这一切,她曾以为是步步高升的父亲带来的,在她眼中,父亲的形象既和蔼又高大,给了她和娘一切的庇护。
可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那般可笑。
娘将一切光环留给了他,让他成了自己眼中的好父亲,别人眼中的好丈夫...
可这终究不是他,等撕开了这些面纱,去掉了这些光环,他的本质暴露无遗。
没了娘的支持,她倒是想要看看这个谢府,能在这个新妇的手中撑过多久呢?
就这般走着,春儿本以为她是想要去找宁公子,可这方向又完全不是朝着那处去的。
又走了好一会儿,谢清婉突然同一个瞎道士迎面撞上。
春儿赶紧拉过小姐,有些生气道:“你既看不见,走那么快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