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人!”
他猛地朝她扑去,阮雪一个没注意,竟被扑倒在地。
为数不多的几个伺候的,听到阮雪惊呼救命,这才从外头跑进来,想要拦着老爷。
可此刻,他满脸都涨红了,身侧那烧着纸灰的铜盆碍眼,可此刻,被他按倒在地的妇人更是碍眼。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个错误。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他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开始,一切就再回不去了。
他如今要纠正这个错误。
而眼前人,就是一切错误的开始。
只要解决了眼前的这个错误,那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之上了!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竟是空白,在仆从赶来就要触在他身上的那刻。
他猛地举起那铜盆,狠狠朝着眼前人砸去。
想要夺走他最后的东西,想要夺走他在这国都唯一的留恋。
他们的家啊,这是他和兰儿还有自己女儿的家啊。
他怎么会走到今日这步。
他怎么能将自己的家人,推开自己的身边...
他一下又一下砸下,在旁人尖叫惊呼的声音之中,他下手愈发地狠了。
不知砸了多少次,他只觉手臂都生了酸,手中的铜盆落了地,他也直直地倒了下来。
满地狼藉,将那白雪都染了通红。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91章
091/沫竹非竹
谢府之事很快传遍了国都。
谢家家主公然在儿子灵堂杀了妻子, 而杀人者曾经的发妻是睿亲王现在的妻,大女儿更是如今摄政王的王妃。
这些本也不算什么秘密,可此前知晓此事的大多讳莫如深, 上位者之事也不过私下窃窃几句,可如今,这般大的事, 众人都按压不住肚子里那些八卦的心思。
谢清婉会怎么做?
这可是她的亲爹,当真能绳之以法?
众人都看着好戏, 特别是那些看不惯谢清婉如今这般权势的人,更是拿此事来大做文章。
诏狱之中, 此刻一片昏暗。
血腥污秽之味浓郁,混合着潮湿汗味的闷臭, 谢清婉不自觉蹙了眉。
身旁的春儿立刻递上巾帕,她却只是摆手,朝着更里间而去。
越到里间, 越是潮湿阴冷,谢清婉拉紧身上的袄袍,神色冷淡地看向隔着牢栏的男人。
他更加的苍老了,身上虽已被清理换上了狱袍,可那些脏污却似刻入他的血肉,只是站在他身边, 却已经能闻到那冲鼻的血味。
男人睁开了眼,看着门外被侍从拥簇,灯火之中, 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
在他身边长大,却同自己越走越远的人。
明明曾经是那般骄纵自由的孩子,如今站在那, 冰冷肃然,独属于上位者的冷漠,令他心中沉沉。
“婉...婉...”
他念着,脏污的手朝着她伸去,隔着木栏,侍卫们迅速将谢清婉围住,充满警惕地看着他。
狱卒长就要上前,却被谢清婉止住:“你们都下去吧。”
春儿在一旁有些犹豫,想了会儿,没走远,在角落里站着等。
一方空间迅速安静了下来,可很快,响起了谢志远的哭声,压抑着的,却蓦地让谢清婉的鼻尖泛起了酸。
“婉儿...对不起...”
他双手抓握在木栏之上,他抓的太紧了,骨节都泛白了,粗糙的木栏表面扎进他的掌心,渗出了血。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沉默。
“是那个毒妇做的...都是她做的...”
谢清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她害我失去了你们...失去了我们的家...我报仇了...我报仇了!”
谢清婉摇了摇头,转过身,轻叹了一口气。
谢志远看着她的背影,只听到她声音似悠远绵长。
“是你让她有孕,是你给了她机会伤害我们曾经的家。”
似被惊雷击中,谢志远缓缓跪地,手掌在木栏上划出刺目的血痕。
他颓然无语,好久,都再未说过话。
“如今朝堂之上,人人都看着我,父亲,我救不了你了。”
早有所料了,谢志远垂着头,眼泪再抑制不住,滴落而下。
被草席接住,再不见踪影。
“从我背叛你娘的那日...我就该的...”
“我的报应...该我受着...”
谢清婉压着心口升起的涩然,她抬脚往外走去。
一步,两步...
“婉儿...”
谢清婉停了下来。
沙哑而颤抖的声音传来。
“能再唤我一声...爹爹么...”
滚烫的热泪自谢清婉的脸颊滑落。
她仍是没什么表情的,她微微张了张口,许久,却未发出一点声音。
她朝外走去,再未有所迟疑。
“谢志远杀人偿命,择日于午门外处斩。”
街角巷道,此起彼伏传出宫中的旨意。
谁能想到,当朝摄政王曾经的继父,如今的岳丈,竟沦落于这般的下场。
那些绞尽脑汁想要在此做文章的,都未想到谢清婉竟真有这般狠的心,将亲爹送上砍头台。
得知此事时,苏芝兰正坐着去往摄政王府的轿子上。
她蹙着眉心,略带着些焦急,吩咐道:“再行快些。”
看着摄政王府沉重的门匾,她压着心中的难受,朝里走去,侍从想要通传也被苏芝兰阻了下来。
“她在哪?”
“夫人在书房。”
一路之上,苏芝兰也没心思看这些布景,母子连心,只有她知晓谢清婉如今的煎熬。
房门未锁,她走了进去。
“谁准...”
她刚抬头,看到娘亲的脸,蓦地止了声。
看着她担忧的眸光,谢清婉转过了头,继续垂眸桌案,写着字。
苏芝兰轻叹了口气,看着桌上已经不知抄了多少遍的心经,苏芝兰握住了她的手。
“难过就哭出来。”
谢清婉一愣,将笔放了下去,带着些无所谓道:“娘亲,是他负了我们,如今那女人也死了,都是恶有恶报。”
苏芝兰将她拉到身前,不由分说,抱住了她。
“婉儿,娘不希望你这般。”
她的声音带着些颤,抱着谢清婉时,她自己的脆弱也显现了出来。
“我不希望你的人生被仇恨所裹挟,就算我死了,被人杀害,我的婉儿,我依旧希望你好好拥有你的人生,拥有没有仇恨的人生。”
“我不要我的女儿被情感裹挟至黑暗,别人的生死是别人的,我的心愿只有这个,我的女儿,一定要拥有比我更好的一生!”
“婉儿,不要憋着好不好,至少在娘的怀里,你永远都可以只是个孩子。”
似开闸的洪水,谢清婉伏在她的肩头,她终是再忍不住,抖动着肩头,呜咽出了声来。
“我恨他...我恨他为什么要背叛...可我也更恨他为什么不再那么爱我...”
“我恨他为什么没有再继续那般恶劣地指责我...我恨他为什么最后还要同我道歉...”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可为什么,娘亲,我的心那么痛,那么痛...”
“痛到像是被烈火灼烧,我感受着它被烧成了焦炭...”
苏芝兰也止不住红了眼,过去的那些美好的回忆,止不住地浮现在了眼前。
那年花灯节,他的肩头坐着他们小小的女儿,他搂着自己,听着他在耳边对未来的畅享,听着女儿高呼着爹爹万岁,然后他眉开眼笑着,给女儿付了糖葫芦的帐。
那年...
那些年...
谢清婉的哭声更加急。
“我...我其实...其实可以...”
“我有权利...我如今已经站在这儿了...我其实可以不让他死...”
“我...我...只要我偷偷...”
“娘...我真坏...对不对...我杀了我的亲爹...就算他那般的不好...那般的坏...可他...”
谢清婉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苏芝兰抱着她,紧紧抱着她。
“可我不能留下...话柄...我的权利不能被...被动摇...我...我好不容易站在...站在这里...”
她浑身发起了颤。
她为何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谢清婉也不懂,如今的自己为何变成了这般。
她的心那么痛,可理智却又那么清晰。
作者有话说:
每每写到父爱的地方 我都会觉得格外的难过 或许是想要得到的爱太多 才会陷入痛苦的深渊吧
第92章
092/沫竹非竹
一片血雾之中, 谢清婉带着困惑向前走着。
她似乎置身于乱葬岗,尸横遍野,还有浓重的血腥味扑鼻。
她蹙着眉头往前走, 似乎还未意识到自己是身在梦中。
直到脚步被一双手按住,她垂下头来,竟是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握住了她的脚踝。
她大惊失色想要抽回, 可那只手却孔武有力,她动弹不了分毫, 不知何处的声音传来,问她:“婉儿, 我是爹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