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燃攥紧拳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想到“长生”，她突然抬起头，急迫道：
“张奶奶，那长生……那虫子是不是跑了？！”
“嗬嗬……”
张凤至仰天大笑。
“它跑不了，只要是鬼，就别想下这座山，它不愿沉睡，只愿活着，先前山上人多，便一直藏在人堆里，现在都要死绝了……死绝了……它还能藏在哪？”
张凤至状若疯癫，一句话，前面说的癫狂，后面声音弱下，浑浊的灰白色眼睛虚虚盯着油灯，喃喃细语：
“死了，都死了……早知如此，何必一拖再拖呢。”
老人的话传入江燃耳中，她抿了抿唇，想起奶奶那些收到的信件。
里面曾言说——山上曾来过徒步队，那些人，都没能下山。
如今她上来一看，山上除了老人和一恶鬼，已然无人了。
如此一来，张凤至一定知晓谁是恶鬼，所以“长生”要逃，张凤至要杀。
可有一点……
江燃不解，“张奶奶，你怎么能确认我不是恶鬼呢？”
“爱恨嗔痴皆为虫，蛀腐人心终不休；一执生来通鬼念，魂灵僵死身生锈。”
老者拍了拍江燃的手臂，怪笑一声，叹道：
“小江燃，想不到当初凤秀那一步棋走对了，你倒真长成了不偏执的样子。”
“心无执念，恶鬼如何占身？”
江燃垂眸，心里念叨着这句话，又有疑问：
“张奶奶，那恶鬼能占得了纸扎人的身子吗？”
“纸扎人……”
张凤至微微顿了顿，答道：
“纸扎人身本无魂，何来占有一说？这恶鬼无五感，在它眼中，纸扎人与常人无异，但只要一试探，就会发现占纸扎人的身子无需条件，只不过，这里的纸扎人是你曾经做的，有拘魂之效，虽时间不长，也无法真的伤得了它，可这恶鬼最怕束缚，早就吓破了胆，自然谨慎再谨慎。”
江燃颔首，看看张凤至，想问问她奶奶的魂魄在哪，是不是早成为阵法的一环，还是魂归天地了。
可不等她问，张凤至就一摆手，先走出门去。
“那长生虫被我困住了，我们去灭了它，待一切结束，你再去那间房里把那小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毁掉，那恶鬼一灭，它的原身便也可毁了。”
江燃皱着眉头，跟在张凤至身后，见其向那间房子一指，便顺着手指的方向轻轻走过去，一看——
正是刚来时长生让她开的那道门。
“那里面放着恶鬼原身，似能引人执念，它死后再去取，便没事了。”
张凤至的声音从院子门口处响起，江燃转过身，刚要应答称是，就看见——
老者拍着她纸扎人的肩膀，对纸扎人叮嘱着。
“我与凤秀感情甚笃，此间事了，我就与你下山去，看看你如今过得如何……”
老人声音恳切，仿佛一个哪怕疯癫却依旧惦念后辈的长者。
江燃死死抿着唇，即将要答出的话语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双纯黑色的眼睛定定盯着张凤至的背影。
什么时候……
张奶奶是什么时候被替换的……
江燃下意识屏息，不发出任何声音，指尖动了动，纸扎人跟着点点头，随“张凤至”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她远远跟在后面，见“张凤至”带纸扎人来到了湖边。
今夜无雨，星月闪亮。
她向前凑近了些，攀到一棵树上，从上往下一看，才发现，这湖呈一规规整整的圆形，四周草木覆盖错落有致，借着月光点亮，仿佛一平躺在山林中的八卦镜。
那湖水中央，有一女孩漂在其上。
正是长生。
可若仔细瞧，便能看见，漂在湖上的，哪里是个人？
分明是一张薄薄的皮！
长生……不，应该是守孽，张奶奶的孙儿——张守孽，早就死了，死在这山上，七岁就被恶鬼换了身。
现如今，曾经上山的人，一个都没跑了，全死了。
就连强大如张凤至也……
树下，“张凤至”当真忙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三天育元，景霄正刑。
发声号令，上应列星。
敕尔雷神，运动风霆。
……
一召即至，来降帝庭！”
“轰……轰轰……”
霎那间，夜空之上乌云翻滚，闷雷声阵阵，仿佛凶兽低吼。
江燃躲在树上，瞧着云中雷电闪烁，便知这鬼做戏做全套，召来了真的。
下一秒，湖中黑气弥漫，雷云愈发黑沉。
声音越来越响，青绿湖水渐渐涌上血色，充斥着哀怨与不祥。
凶戾之气冲天，影影绰绰，空中好似出现一凝聚着数不清哭嚎鬼脸的榕树。
江燃胸口剧烈起伏，如今这场景令她心神俱震，内心深处隐隐有股燥热，好像她与这大凶之气出自同源，心中戾气渐生。
她连忙一咬舌尖，清醒过来。
来不及多想，直接自树上飞跃而下，一记大飞踹蹬在“张凤至”后背，将老人生生踢下湖去。
力道之大，她自己也没有想到。
亦或是湖中拥有某种引力，令那披着“张凤至”人皮的恶鬼不自觉流到中央。
“轰——轰隆隆！”
雷霆凶猛，闪电照亮老者从中间裂开的脸。
仿佛多种人声聚集在一起，“张凤至”开口惊道：
“你，你……纸扎人，又是纸扎人！！！”
它趴伏在水中，仰头望天，眼见天雷滚滚，电闪雷鸣，两道血泪流下，心中满满愤懑，向天大骂：
“为何！
为何生来是人不是仙，机关算尽，寿数终究难比天！
老天，我不甘！不愿！”
“轰隆——！！！”
白紫雷霆霹下，天风一转，凶戾，煞气，恶鬼皆无影无踪，消失在人间。
第94章 是张奶奶留下的家书
“轰轰……”
地上已无怨气，雷云却没有散去。
似是观望，仿佛犹疑，最终分出一缕细细雷电，当空落下。
“咔嚓！”
“嘭——”
火光一闪。
江燃身旁的纸扎人熊熊燃起，不消片刻，就成了一捧灰。
天上乌云散去，露出明月耀星。
额头冷汗冒出，江燃随意一抹。
刚刚，她也是被盯上的对象，只不过纸扎人天生有替身之效，所以霹了纸扎人，没霹她。
江燃仰起头，望向天，久久无言。
因为她身上的因果怨气么……
呼——
一口气长长呼出，她脱力般坐下，目光虚虚地盯着那湖面，半晌，又起身，深吸一口气憋住，直接跳了下去。
纸扎狗在岸上焦急，哗哗作响，来回乱窜。
“哗啦——”
湖中水花一翻，有人游了出来，胳膊上搭着东西。
纸扎狗安静了。
江燃爬上岸，把臂弯里的东西在旁边放好，而后继续盯着湖水中央。
她捞上来两张人皮。
张凤至和张守孽的。
恶鬼每换一个宿主，就会落下一张人皮，最后一次，人皮并不完整，恶鬼被天雷击灭，张凤至的皮得以保留。
如今山上只有江燃一个人，还有不知道多少张人皮。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盯着圆湖，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她后知后觉，奶奶真的不在了。
不同于当初从于警官那里得知消息时的茫然，当记忆回笼，曾经的感情也重新注入心脏。
得知一个人死去，并不会心痛。
也许唏嘘，也许感慨。
但当对那个人有爱，失去时，曾经温暖的东西就变成一把钝钝的刀，反复切割胸腔中的脏器，苦不堪言。
江燃想，她现在应该回去，找到工具，为张奶奶和守孽挖个坑，好生安葬。
可不知怎滴，脑子里路线清晰，她却什么都不想做。
那就放任一会儿。
就一小会。
她向后一倒，仰躺在夜晚的湖边。
团团星光映入她的眼。
也许是体温低的缘故，就连晚间的蚊虫都不想理会她。
只有纸扎狗轻轻蹭了上来，用冰冷的兜兜齿柔柔地触碰她的额头。
江燃闭上眼，没再看模糊的天。
她在湖边睡了一夜，仿佛安寝在奶奶身边。
…………
“啾啾~喳喳~”
鸟儿在晨曦间唤醒沉睡的人。
江燃睡眼惺忪，在雾气间起身，睡梦间下意识盖在肚子上的人皮从身上滑落，她连忙抓住，放一旁叠好。
如此一来，人也清醒了不少。
她起身，望着湖底，跪下，对着湖磕了三个头。
“邪法正道……奶奶，我不会让你失望。”
石子在江燃的额头印出细碎的痕迹，她最后看了湖中一眼，拿起人皮，叫上纸扎狗，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