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剪刀越来越快，细碎纸屑簌簌落下。
一张接着一张的纸人剪成落地。
江燃目光凝实，手掌几乎要跟不上飞快动作的剪刀。
陈细珍盯着她，眼见着江燃的手在抖，右手拇指指根处那条浅淡的疤痕似乎都在随着手掌的颤抖扭曲。
她急切地站在一旁，总觉得对方状态有些不对，直到目光捕捉到一抹猩红——
“江燃……你怎么了！”
第80章 因果是笔烂账……
随纸人碎屑铺了一地，手中彩纸用尽，剪刀意犹未尽，直到刀刃处沾染了点红色，才堪堪停下。
江燃随手抹掉唇边细微的血沫，擦干指尖的划伤，叹了一声：
“没剪完，你看这堆纸人里，有认识的没？”
“有……”
陈细珍低头翻找，动作间时不时抬起脑袋，担忧的视线落在江燃脸上，一派欲言又止。
“你还好吗？”
“把事情解决就好了。”江燃知道陈细珍在问什么，没多解释。
就算解释，小珍也不一定听得明白。
她该怎么说呢？说——陈细珍身上业力太重，寻因果找去，原本想把那债主找到，解决问题，不成想竟是大众业力，乱成一团，债主多到数不胜数？
这不打击人嘛……
可江燃没说，不代表陈细珍心里没数。
她听完江燃的话，低头在纸人堆里专注查探。
有许多脸熟的面孔，她叫不上名字，却知道那些人是谁。
“里面有一些我的粉丝，都是等级很高的，还有一些我不认识，可能是我间接影响到的人。”
小珍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她的工作不算体面，虽然合法，但干这行的心里都清楚，其实这就是在走灰色的线，不是什么值得大方宣扬的营生。
不过由于她很火，还做了不少慈善，在网络上成为了一众女生眼中的人生逆袭爽文教材。
有些姑娘学习她，复刻她的道路，也赚了钱。
陈细珍翻出一张留着卷卷头发的纸人。
她不懂剪纸，也能看出来江燃的技术很好，寥寥几剪，零星几个镂空，就勾勒出纸人身上的衣服线条。
那是低胸吊带和堪堪到大腿根的短裙。
纸人没有人体曲线，也没有现实中微妙的表情。
表现出来的，是这个卷卷发纸人半边脸笑半边脸哭。
“我认识她，她叫小米，网名小咪，一开始是我的死忠粉，后来学习我，也成了一名……主播，她说她感谢我，让她带着家人过上了更好的生活，每次聊天，她都是笑着的，可为什么……”
代表她的纸人在哭呢。
发颤的声音传入耳中，陈细珍低着脑袋，江燃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能瞧见那如同一条小河般流下的水珠。
小珍在哭。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伸手拍拍陈细珍的肩膀。
纸人剪出来的，是因果，是当下那个人的心。
围绕陈细珍的因果纸人，有怒火旺盛或笑容虚浮的男性，也有带着哭脸、冷漠抿唇的女性，还有些单纯懵懂，五官却染上邪气的小孩。
这些是陈细珍身上的业力。
“陈细珍，你想怎么做？”
江燃蹲下，一只膝盖触地，侧头去看陈细珍苦涩的脸。
她原想找到最本质最大的那个因果，带陈细珍直接去解决，可没想到，如今是这种群体业力。
小珍身上有种难言的魅力，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头部主播之一。
无形中影响了许多人。
正常来讲，影响力大的人应当功德业力都有。
人心本复杂，自然不可能只做坏事或者只做好事，更何况，即便同一件事，对不同的人来说，好坏也是不一的。
世上功过不能相抵。
但好有赏，坏有罚，也许“赏”恰巧成为“罚”中的生机。
陈细珍做擦边主播，身上魔性的魅力牵引了人心中的恶，间接促成了一些不好的结果，更要命的事，她的事迹紧接着孵化出许多“她”。
本来应是好事的慈善，也因小小的女孩们以她为榜样，变成了业力怨债的一环。
“我错了。”
陈细珍捂住脸，没有直接回答江燃的问题。
“叮叮咚咚——”
她的身体在冲锋外套下不停颤抖，手机响个不停。
陈细珍没有勇气去看，她拿出电话，解锁，将其放入江燃掌心。
“江燃，帮我看一下好吗？”
“看什么？”
江燃握着手机，漆黑的眼睛有点懵。
“我之前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发了一篇帖子。”陈细珍撇过脸，凭肌肉记忆打开平时直播的APP，“我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
江燃点点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陈细珍的最新帖子很简短，大意是——
【对不起，请所有女孩不要学习我，擦边不是一条好路，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不要选择这条路。】
时间匆忙，她字打得慌乱，只有短短一句话。
可这一句话，涌来无数回应。
热评第一条，是个昵称为“小咪”的人发的——
【你赚够了说后悔了，那我们怎么办？！】
评论点赞量67.3w
江燃一愣，抿了抿唇，抬眸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陈细珍，飞快划走这条评论。
可此类的声音太多了。
几乎挤满了评论区。
粉丝在大骂，说“自由小兔”是背叛者，当初她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将擦边包装成一个值得追捧，可以改变人生的正途，现在，忽然跳出来说自己后悔了。
那她们呢……
相信了“自由小兔”的她们该怎么办？
失去了励志的外衣，没有了合理正当的庇护，已经选择这条路的人，该怎么承担后面铺天盖地的羞辱？
【我恨你！自由小兔！】
【是你说这是天堂，是你的存在告诉我可以，是你激励我走上这条路……】
【你毁了我的人生。】
热度在持续攀升，平台内已经有了热搜。
“江燃，她们怎么说？”
陈细珍紧紧抓住江燃的手腕，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眸，半点不敢往电话屏幕上瞟。
“她们……”江燃的唇瓣动了动，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问，“无论什么声音，你都能接受吗？”
陈细珍目光躲闪，手松了松。
“我大概是很难接受的……当初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在厂里过一辈子，不甘心做一生服务员，不甘心做一个庸碌繁忙的底层员工，不甘心每天忙忙碌碌却连一个自己的家都没有。”
“小时候我就知道，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可是……我见到过有人什么都不用付出，就得到了一切。”
“同样是孩子，我哥哥不用做任何事，妈妈爸爸就毫无保留地爱他，房子、车子、金钱、爱、托底、包容、鼓励……就连自己遇到问题，都不忍心告诉我哥，怕打扰了他的生活。”
“凭什么呢，凭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我哥只要站在那就什么都有了？”
陈细珍握紧江燃的手，喃喃自语：
“我逃出来的每一天，都不甘心，刷盘子的时候不甘心，按电子件的时候不甘心，理快递的时候不甘心，吃馒头的时候不甘心！”
“江燃，我不甘心！！！”
“我不想辛苦工作十几年都追不上他们的起点。”
“我也要当人上人，我想比他们过得好！我也要轻松自在什么都不用做就有房子车子的日子！”
握在腕骨上的那双手愈发用力，刺得人肉疼，江燃眨眨眼，没有甩开对方。
小珍说着说着，气息又弱了下来，“我还是付出了代价，付出了比我想象中更难挽回的东西。”
“江燃，我大抵是难以面对那些声音的……”
“因为我理解她们的不甘。”
陈细珍落下泪来，双腿脱力，整个人摔在江燃身上。
温热的液体流淌在肩膀，江燃垂着眼，耳畔响起陈细珍断断续续的哽咽：
“可我……真的后悔了……”
第81章 这就是胖子说过的……在人心吗？
“那就重新开始。”
江燃拍了拍陈细珍的背，将人搀起来。
“重新开始……”
陈细珍摇摇头，笑容苦涩。
“我做错了事，这件事不止影响了我一个人，我重新开始了，那些被我影响的其他人怎么办，她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有。”
江燃接住一张在半空中飘飘摇摇落下的纸人，正是那个名为小米的女孩。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陈细珍随着江燃的目光看去——
纸人在她的掌心颤抖，那半边笑脸也皱起眉头，变成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