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天姥让她醒了。
刘永灿抱着孩子，想了一整个月子，后来，她得出结论，是因为妈爸死得憋屈，让她讨个公道。
她讨了，没讨来。
一身制服的老舅训斥她，村上总来人给她做工作，叫她不要闹了。
江燃救下的小孩奶奶，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上门来和刘永灿聊天，说：
“别闹了，现在这日子多好啊，你总作什么？到时候真给你公公送进去，你日子还怎么过？”
“孩子还那么小……”
“人可不能自私啊，要记恩，你家里的当时多照顾你，干干净净的……”
刘永灿笑着，心里想，这些人太可恨了，他们也都该死呀，竟然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为了她好。
刘永灿的痛苦那么真实，为什么他们看不见？
她向榕仙许愿，这些人得到了惩罚，她献祭己身变成了一株顶天立地的榕树，恨意为线，将这些人也绑住，成为了傀儡人树。
她这是为他们好啊。
变成了树，断肢就不会再痛。
刘永灿的记忆时不时闪现在江燃的脑海，她的刀又锋利了起来。
只是……
当她走进一个养殖户的院子，看到眼前一幕，心脏发紧，喉咙一阵阵堵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心中的复杂。
房子的门反锁着，上面顶着一把椅子，无论怎样，都无法从里面打开，一株人树立在牲口棚里，身上缠绕着栓牲口的铁链。
牛耳朵村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
母父进城务工，老一辈在家种地，小孩就跟姥姥姥爷，奶奶爷爷一起生活，大人们说事情时，往往不会把太沉重的东西讲给小孩听。
所以小孩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了解，他们也就想不明白，姥姥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遇到意外，为什么会残疾？
也不会懂，为什么好好的人变成了发狂的树。
更不会清楚，姥姥为什么痛苦地爬出了房门，把他反锁在里面，又将自己锁在牲口棚里。
那男孩看着五六岁的模样。
他还很小，很多事不能领悟。
他只想找姥姥。
他打开了窗，翻了出来，拼命地跑，一把抱住姥姥变成的人树。
姥姥的怀抱不再温暖，也不再温柔，可他不想离开姥姥，哪怕姥姥变成树，他也要永远和姥姥在一起……
姥姥是大树，他就变小树。
江燃来时，小男孩已经在枝干的缠绕下永远入眠。
活人变成人树的瞬间就死了。
也不会再有感情。
半扎发青年只停留了一瞬，而后转身奔往下一处。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青年飞快眨了眨眼，一切又变得清晰。
她不喜欢这些。
为什么人不能像事情一样简单呢？
没钱吃饭的时候江燃没头疼，没地方住的时候江燃也没为难。
她知道一切都能解决，饿了就买馒头吃，没钱就去赚钱，没地方住就进厂包吃包住。
上学时，学费不够就赚钱，她能代取快递，代买早餐，能做手工，能想尽办法养活自己，也能很幸运地把自己养的不错。
后来，导员对她说，没钱能给申请助学。
那时江燃才知道，哦，原来解决事情的方法真的有好多啊。
她没申请，她能赚，能把自己养很好。
她也曾以为，所有事情都像养活自己一样简单。
直到她看到了太多人，触及到太多人的心。
江燃分不清，辩不明。
这个东西怎么那么复杂？
不是简单的一是一，二是二，黑是黑，白是白，所有好的，坏的，杂糅在一起，变成一锅混沌沌的汤。
每当她想理清楚，就发现，这东西根本没有规律。
“因果无规，人心无矩，那东西不讲道理，人也不讲逻辑。”
师傅的话仿佛又响在耳边，江燃又砍翻一株人树，救下一个向人树扑去，哭着喊妈妈爸爸的中年人。
“轰隆隆——”
白光一闪，天雷劈下。
风吹过，空中飘散着玉米香，所有人树化作尸身，在众人的哭喊间，江燃跑向那倒下去的参天榕树。
树干漆黑，渐渐化成了灰。
一抹光亮从黑灰中露出。
青年上前，将其捡了起来，那是一个摩天轮小夜灯。
暖黄色的灯光点亮正在转动的半透明摩天轮，还在照明，温馨又可爱。
在房屋倒塌的瞬间，它被一根榕树枝干护住，完好无损。
第215章 胖子你会读心术啊？？
刘永灿化成的榕树在天雷下化为飞灰，村子里的人安全了。
不久之后，响起一片哭声。
于敏有控制住小孩，不让他们看如今的场景，只是悲伤会传染，孩童在某些时候，又那么敏感。
小小的孩子们一个个发懵，看到大人悲伤脆弱的神情，鼻子酸胀，眼睛发红，也小小声抽泣起来。
他们小小的心灵品味到不能承受的难过，人树里有他们的亲人，邻居。
前一天大人还在摸小孩的头，夸赞又长个子了，后一天就成了没有理智的人树怪物，眼下，又变成一地断肢。
于警官远远望着一片血色，沉沉地呼了口气，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地方正在发生这种事？
又有多少人死于此？
榕仙的能量，已经不局限于个人，这不是个体的报复，而是通过一个人，影响数十上百人生命的献祭。
全国各地有多少个“刘永灿”，又有多少个“牛耳朵村”呢。
于敏心情沉重，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活，她和江燃赛半仙寻摸一圈，看看哪里能有信号。
仨人最后都没找到。
最后还是一个进城务工回来收秋的大姐站出来，她看着四十来岁，留着利落的超短发，指着一处被刮倒的线路说：
“三位警官，应当是给基站供电的电线断了，基站没电，全镇无信号，我上去给接上就能用了。”
“谢谢！请一定注意安全！”
于敏自然是万分感谢，手机便签里又加了一项代办事件——
【给电工村民申请接电费】
她总是这么细心的人。
无意间瞄到于敏手机的江燃想。
在电工接电的这个时间，她们仨也没闲着，于敏安抚群众，梳理死人名单，江燃吭哧吭哧来来回回搬运尸体，组装断肢，先找个地方统一摆好。
赛半仙开坛，超度亡魂。
变成人树的村民们灵魂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疑似成为了献祭阵法运行的原材料和供能方，不过中间胖子一道及时的天雷破阵，这些人的魂灵没有落得个消失殆尽的下场。
赛半仙准备完家伙事，看到搬完尸体在旁边歇口气的江燃，手中法令向前一递。
“二炮，要不你来？积点德，省得挨雷劈，刚才引天雷的时候我都怕天姥连你一块清算。”
“拉倒吧！”
江燃摆摆手，啥功德在她身上也存不住一天，之前胖子让她低价干白事她干了，前天晚上积点德，第二天就没了。
可能就像师傅说的，她们这样的人，天生就是邪性的命。
“胖子你整吧。”
说着，江燃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刺猬猬像，放在桌面一角。
“我把小炮放这，它从天山回来就一直沉睡，你开坛，让它跟着蹭点，看看能不能养好神醒过来。”
白小炮元神飘了那么远，最后寄居在一棵蓝刺球上，还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独花独株……
回到雕像里就一直睡着了。
“行。”
胖子应了一声，又摆了下胖手让江燃离远点坐着，而后辗转腾挪，圆润胖影身轻如燕，轻诵口诀，度练亡魂。
点点金光汇聚于一圆胖之身，赛半仙此刻带有莫名神威，别人一瞧，便知她走的是那正大光明的道。
江燃看着胖子，低头又瞅瞅自己。
要是有那眼睛不一般的，瞧见当下这一幕，估计还以为胖子是在做法除她呢！
“二炮，你咋啦，脸色这么不好看呢？”
江燃正在心里寻思着事，胖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一看，就见赛半仙早已超度完，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没啥，我就是在寻思，像这种灵魂受到损伤，他们投胎转世之后……是啥样？”
“大概就是变成小猫小狗小鸟，各种小动物什么的，就算投胎成人，也会笨笨的，有点傻。”
胖子一边撅着腚收拾东西，一边答江燃的话。
“魂灵受伤需慢慢养护，但这东西恢复慢，除非有奇遇，否则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重新投胎成健全人。”
“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啦，灵魂嘛，这是最本质的东西。”
说话间，胖子收拾好东西，过来拍拍江燃的肩膀头子，把白小炮像放对方怀里，“咋样二炮，歇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