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文礼貌地向她道谢，说自己不用车。
林佑文这个人，庄子玲了解得不深。唯一感受是他为人还算正派，没沾染酒桌上那些轻浮、荤素不忌的习气，不像有些男人张口闭口都透着点下流。
顺着林佑文的视线望去，舒云正踩着薄雪走过来。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清瘦的颌角藏在毛衣领子下。
舒云从林佑文手里接过车钥匙，再转头，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另外两人。
庄子玲大约是嫌冷，身子偎着程沐，手臂也挽得很紧。
舒云站在林佑文身旁，两人离得不远不近，明明是夫妻，身体距离却远不如对面的人来得亲密。
四人的站姿已说明了各自的立场。
舒云问：“你们今晚在一起吃饭？”
林佑文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是。聊点事情。”
舒云点了点头。有碎雪落在脸上，她抬手去拂，连带着那点牵扯不清的目光也一并拭了去。
“雨天路滑，你们开车小心。”
程沐抽离手臂，率先上了车。
舒云却突然对庄子玲发难，“你不是移民了吗？”
庄子玲拢了拢身上的皮草，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呀。我是移民了。这不是金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跑回来了嘛。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庄子玲踩着碎步上车，扭头就和男人抱怨：“刚才那一段剧本里可没写，要加钱的。”
程沐没作声。隔着半降的车窗看去，风雪里有两道并肩的影子。
“怎么，心动了？要为爱当三了？”
庄子玲轻狭道，“做一对野鸳鸯也不是不可以嘛，现在什么时代了……”
她只不过是替他把心里话讲出来了罢。庄子玲也想明白了，图男人什么都不如图钱来得实在。他们只是信仰不同，并非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信奉及时行乐，而他打算一世苦行。
程沐关上车窗。车厢里暖气很足，他看似在闭目养神，等到车子开出去后才问：“你以前也跟过秦连培，为什么现在愿意帮我？”
秦连培这几年一直在物色合适的白手套，所以想找人接盘青塘山。若不是庄子玲给他放风，在中间牵线搭桥，他不可能如此顺利入局。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我押你赢啊。”
庄子玲收起先前的嬉皮笑脸，“秦连培这老东西抠搜的很，我在他身边一点好处没捞到也就罢了，结果覃耀仁一死，老头怕我牵连他，就打发我去香港避风头……”
说到这里，庄子玲的神情透着几分惋惜，“所以我那时想着，要是能拿到钱，咱们两个人私奔也挺好的。可惜呀，我们不是一路人。”
程沐没有戳破她的美好臆想。怎么可能呢？那笔钱并不会带来自由，只会带来诅咒。
五年前，他把那辆载着尸体的车推入江后，原本打算去自首。可没等他走到警局，杀手就找上了门。至于他们是如何知晓他的行踪的，庄子玲也不再掩饰。
“五年前的事咱们各有各的难处。当时我若不把冷钱包的位置告诉他们，我也没命活。虽然让你吃了点苦头，但后来我也救了你一命。咱们可谁也不欠谁的。”
程沐很清楚，密钥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所有价值。所以他只能咬死不说，这样，他就是这世上唯一能打开那笔财富的人。为了拿到钱，这群恶魔哪怕把他剥皮抽筋，也绝不会杀了他。
但秦连培的手腕比他想得还要狠绝。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受尽鞭笞与铁钉穿骨的极刑，在第三天迎来了复活和新生。那通电话打来的第三天，原本是他的死期，却有人悄悄打开了门。
爬出地狱的那一刻，他突然清醒了。
自首无法洗净他身上的罪孽，也无法将藏在暗处的保护伞绳之以法。但他手中的这笔巨款，却是可以撬动这盘死局唯一的筹码。
飞雪扑打着车窗，街灯忽闪而过，像一卷褪了色的胶片电影，在黑暗中一帧一帧地倒数。
逃出来的那个晚上，他像一条被打断腿的野狗，躲在荒僻的树林里。身上血干了又渗，伤口结了痂又裂开，炎症引发了高烧，令他昏迷了整整两天。到了第三天，他才捡起力气一瘸一拐地摸回了那条旧巷。
他缩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抬眼望向那扇窗。橘黄的窗户上有女人的剪影。她半挽着袖子，正低头在水槽前洗碗。他甚至能听见哗哗的水流声，能看见她从后颈垂落的头发，能感受到屋子里炉火的暖意。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他和那个他向往的世界只隔着一道雪。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他没有上楼，也没有跟心爱的女人告别，而是转身消失在了寒夜的尽头。
“你要能把这帮人都送进地狱，我拍手叫好，我比谁都痛快，也算出了口当年的恶气。”
庄子玲理了理旗袍的裙摆，几句话说得清醒又凉薄，“可要是最后你斗不过他们，输了，我也不亏。我该拿的钱拿到了，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快活。”
【作者有话说】
再次提醒，这是一个关于【罪人们】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性是复杂的，没有人是完美的，甚至爱也可能长出晦涩阴暗自私的面孔……
明天会再更一章，请准时看[抱拳]
第4卷 第四幕：真实
第46章 ·
北京的天干燥而紧绷。
叶诚沿着京密路往市区方向开。连日的降雪, 将高速两侧的隔离带覆得严严实实，沿路的树上瞧不见一片绿叶，只有几只鸟巢孤零零地挂在枝桠上, 落日从挡风玻璃的左边一点点挪到右边。
他从三元桥下高架，并入拥挤的晚高峰车流，然后把车停在了一幢商厦旁的地面临时停车区。
叶诚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踏？雪？团？队？姑娘等了已有一会儿。她站在街边，戴着一副硕大的耳机, 身上套着银色的羽绒服，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翻毛皮雪地靴，在北方的寒天里直跺脚。
姑娘远远看见了叶诚, 摘下耳机向他招手。
地面上还有未融的脏雪，叶诚小心翼翼地迈过去, 指了指临街的咖啡店说：“我们进去说吧。”
这两天，叶诚原本和家人在张家口休假，但昨晚, 他在检查邮箱时意外看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写：
叶主编您好。我是联合新闻的实习记者，我叫小冬。请原谅我贸然发邮件给您（邮箱是经主编同意后拿到的）。近期我在做一个关于凛春的专题报道，查阅资料时看到了您五年前写的一篇旧稿, 里面有许多信息对我现在的调查很有帮助。如不打扰，我想与您见面详聊。
因为这封邮件, 叶诚决定提前一天回北京。
小冬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大学刚毕业，是个典型的Z世代。他们坐下后先简单聊了聊。小冬刚入职联合新闻不久, 恰好在他之前负责的社会新闻板块。小冬是理工大学毕业的, 学的专业也和新闻完全没有关系。
叶诚不免好奇：“你不是学新闻的, 为什么选择做这行？”
这是个传统媒体式微的年代, 理工科的就业路径远比文科宽广, 很难想象有人会主动跨行进入新闻行业。
小冬说：“我上学的时候看了一部电影，里面讲一群记者报道教会的丑闻。他们都是很普通的小人物，却敢对抗庞大的权力系统，揭露了被法律掩盖的罪恶。我觉得这是一份对社会更意义的工作。”
叶诚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她说：“你带着这个想法做新闻，是很危险的。”
小冬很乐天地笑了笑，眼里的锐气丝毫未减。这就是年轻的特权，让她不必怀疑自己。
“其实编辑部最近一直收到匿名检举信。几个月前，凛春市医疗系统被爆出了贪腐案，不知道您有没有留意？一个医院的院长贪污上亿，最后跳楼自杀了。但在自杀案发生前的几周，我们就收到了关于院长的检举信，包括他收受回扣，在医疗器械采购上中饱私囊等……”
小冬拿出平板，把自己整理好的时间线文档展示给叶诚。
“而最新的一封信里举报的是青塘山的温泉项目。信里说，十年前那块地从一个市长手里卖给了一个商人，两人合伙借着这个项目洗钱。后来市长自杀了，商人也潜逃了。现在这片烂尾楼被一家新公司接盘了，信里直指投资方和工程公司勾结，虚报工程量，高价倒卖建材……收到信之后不久，这个刚动工不到一个月的项目就出了人命。”
小冬一口气把自己的调查发现说完，然后看着叶诚问：“叶主编，听完这些，您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叶诚喝一口咖啡，思考了片刻，说：“我觉得凛春是一座被诅咒的城市。”
小冬环顾了一眼四周，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觉得这个写匿名信的人是一个知情者。甚至有可能，TA是一个城市猎人！这些信，就像某种精准的死亡预告。”
叶诚不得不佩服现在年轻人的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