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文也没急着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然后抬眼看向程沐，语气随意地问：“程总平时有什么消遣吗？”
程沐说：“打德州算不算？”
庄子玲吐出一口薄烟，笑得风情万种，适时搭腔，“两位要切磋牌技？正好。我楼上就有一间牌室。可以玩两把醒醒酒。”
进了牌室，林佑文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程沐很自然地坐在了进门的一号位，长臂一伸，将桌上那枚代表庄家的Dealer筹码拨到了自己面前。
“不好意思，我先来的。”
林佑文没有异议，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优先让他发牌。
再了不起的男人也逃不出原始本能。人类进化了几百万年，争夺交/配权的意识依然深深刻在基因序列里。
庄子玲抱臂冷笑，心想，世界上的女人是死光了吗？
三人上桌。
两人的牌风泾渭分明。林佑文打得理性克制，若是起手牌不好，第一轮跟注时他就会直接Fold弃牌，毫不恋战。哪怕击中了牌力，他也只是稳稳跟注，绝不冒进，像极了一个审慎的法官，所有决定都合情合理合规。
至于程沐，他今晚的打法完全就像个喝多了走进赌场的醉汉，跟注加注全凭直觉，也无心进攻，打得极为散漫。但这就是资本家的策略，先放出些蝇头小利来摸清对手的打法，温水煮青蛙，等敌人松懈时再亮出一口獠牙。
林佑文拿了一手同花AK牌。这是他今晚摸到最好的一手牌。他扫了一眼面前的筹码堆，前几局看似赢面在他，但频繁弃牌也消耗了不少筹码。
林佑文知道对面坐着的是算概率的顶尖高手。论数字游戏，自己玩不过他。但德州的奥义不在「赌」而在「博」。顶级博弈算的不是概率，而是人心。
林佑文的目光越过牌桌，不着痕迹地落在程沐身上。
程沐也在看牌，拇指翻开底牌的一角，只瞥了一眼，便随意地扣在桌面上。
林佑文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破绽，可目光却渐渐偏离靶心。
程沐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两袖翻折露出小臂，领口解开三颗扣子，不多不少……那件衣服在他身上，合适得就像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林佑文突然明白了什么。
程沐当然也察觉到了对面的审视。他比任何人都擅长撒谎。只要他想，他可以不露出一点破绽。但此刻，心中那股阴暗的妒忌心作祟，他突然就不想演了。
程沐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选择了Check过牌。
林佑文目光微沉。对手过牌，证明底牌不强，在保持观望。
他没有急躁，如果这时候贸然加注，极有可能暴露自己的底牌，让对手过早弃牌。现在最有利的策略是压着节奏，在接下来的轮次里慢慢加注，通过这种举棋不定的打法来引诱对手跟注，把池子养大。
林佑文也跟着Check。
三张公共牌翻开：J、4、10。
林佑文捏着手里的牌，只要再翻出一张Q，就可以凑成一副顺子。还有两张公牌未翻，值得赌一把。
第二轮，林佑文主动出击加注。程沐起先迟疑，低头看了好几眼手牌，才选择跟注。
见他没有弃牌，林佑文于是咬紧猎物再次加注，筹码一摞接一摞地推出去。胜负欲上头的两个男人眼里都看不见别的，只一心想把对方的筹码全部吃掉。
牌桌上透着股紧绷的火药味，眼见底池越垒越高，庄子玲早早弃牌，她才不想卷入这两人之间的暗战。
两人的筹码都全数推出去了。最后一张河牌翻开前，程沐忽然问了一句：“筹码要是输完了，有没有什么惩罚啊？”
庄子玲太清楚他安的是什么心了，好言拉架，“你这就有点欺负人了。林庭长是新手，我们这儿有新手保护机制。再说，又不赌钱的，纯娱乐消遣罢了，我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程沐似乎有些遗憾，手离开桌面，“行吧。开牌。”
可惜，幸运女王Queen今晚并没有降临。
庄子玲翻开最后一张牌，是一张毫无用处的7。
程沐亮出手牌，是一对绝对碾压的AA。
【作者有话说】
官场的事会简写，除必要人物不展开。
注释：德州里AA的起手胜率碾压AK，数据统计AK对AA仅有7%～12%胜率。
第45章 ·
牌局散了。绿桌上只剩几摞散乱的筹码和几只空酒杯。
林佑文今晚的打法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程沐在玩的是另一种游戏, 一种叫做“完美德州”的游戏。
这是一种基于纳什均衡的策略，对强牌与弱牌进行混合下注，以达到绝对的平衡。这种下注方式看似毫无章法, 却也没有丝毫破绽，对手无论跟注还是弃牌都无利可图。而他只需耐心等待对手犯错，就可以赢得胜利。
牌室侧厅的光线昏昧，壁纸上附满了陈年雪茄与旧皮革的气味。
程沐给林佑文递上一根香烟。
除必要的应酬场合, 林佑文从不吸烟。他对于任何有成瘾性的，会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都敬而远之。所以牌桌游戏也并非他的专长。他向来活得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
但现在,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尼古丁来找回冷静。
火苗蹿起，两个男人隔着轻烟, 卸掉了牌桌上的伪装。他们对彼此的底牌心知肚明。
“你为什么回来？”林佑文先开了口。
“为了把故事说完。”程沐的声音很平。
林佑文看着他。他心里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他。老天发给他的牌就只有这一副，已经是他人生的上限了。除了将手里的筹码全盘押上, 他别无退路。
但有些事情，林佑文不是今天才明白的。
婚后某一日，在好奇心的唆使下, 他偷偷从家里翻出钥匙，瞒着他独自去了一趟那套老房子。
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却处处透着往日情的余温。里头的物件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 拉开衣柜，几件男式的衣服静静地挂在那儿。里头有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卫衣, 他隐约记得, 那件衣服上印着一所美国名校的缩写。
即便真相赤条条地摊在面前, 林佑文觉得, 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一刻, 他心中甚至有一种释然。他并非这场婚姻里唯一的罪人，也不必再背负那种无形的愧疚感。
他不在乎她的过去，因为他是一个从不回首过去的人。
他的人生只能向前看。前方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权力与金钱在向他招手。若是回头，等待他的只有漏雨的平房，还有一辈子也无法挣脱的贫困。
希腊神话中有一位琴技高超的神，名叫俄耳甫斯。俄耳甫斯深爱着他的妻子欧律狄刻，但不幸的是，欧律狄刻在婚礼上被毒蛇咬死，坠入冥界。俄耳甫斯带着竖琴闯入冥界。他用琴声打动了冥王，冥王破例允许他带回妻子，但唯一的条件是：在走出冥界之前，他绝不能回头。
俄耳甫斯走在通往阳间的路上，那条路幽暗且死寂，俄耳甫斯听不见妻子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呼吸声，他不确定妻子是不是跟在自己身后。眼前的光越清晰，对爱人的担忧就越让俄耳甫斯焦躁不安。于是，在即将踏出冥界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俄耳甫斯没能忍住，回过了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俄耳甫斯看见了妻子，也在同一瞬间，欧律狄刻的悲叹在黑暗中散开。两人从此阴阳两隔。
俄耳甫斯的回头是神给人类的警示。为了达成更好的结果，人类必须克制本能，忍受这种不能回头的痛苦。
但现在，林佑文对这个故事有了新的理解。
冥王也许从未想过要让俄耳甫斯带回妻子。
因为冥王清楚地知道，爱一个人是做不到不回头的。
俄耳甫斯的回头是爱的必然结果。爱是不可抑制的本能，爱要求确认对方的存在，哪怕这种确认会带来毁灭。
烟将燃尽。
灰烬在指间摇摇欲坠。
林佑文看着这个选择了回头的男人，问：“青塘山的项目和她有关吗？”
“我不希望和她有关。”
程沐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经过他身侧时给予了一句忠告，“就算你不出力，这个项目也会进行下去。你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退让。
林佑文自嘲地说了一句，“没有这个案子，我的手就干净了吗？”
程沐停下脚步。此刻两人眼神的交锋不再是博弈，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协商。
他问：“你不害怕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林佑文反问：“我拥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他也是刚刚才确信了这一点。
天上飘起了雨夹雪，走出洋楼，两辆轿车打着双闪停在门口。
车是庄子玲早就安排好的，她知道今晚酒酣饭饱后没人能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