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带着怀疑，去找过那天勘查案发现场的老刑警董海峰。据董海峰所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案发地已经下过了好几场雨，河滩上全是碎石，根本看不出车辙，更不要说人的脚印，现场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最初，董海峰也起过疑心。他办过很多刑事案件，在河里抛尸是典型杀人灭迹的做法，而水是世间最万能的帮凶。
董海峰进行了罪案推演。单人押送虽不合规程，可基层警力紧张，这种事并不罕见。他们通常会把嫌疑人铐在副驾驶座便于监控，车内的情况是符合实际的。
董海峰特意找了辆车，把自己的手铐在车上试了试，常见的警用链式手铐，铐环之间的链长通常在5到8厘米，最长的活动半径不超过五十公分，手不可能够到方向盘，当然，这里还有另一种情况，那就是用脚去够。覃耀仁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于是一脚踹向方向盘，拉着警察一起坠江，符合亡命之徒的行为逻辑，这个动作在物理上也是可行的，只是目前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董海峰接着去找过法医，想要确认方敬秋是不是溺亡，但硅藻检验的结论是模糊的。长期浸泡导致尸体的内脏高度液化，无法进行常规的硅藻反应测试，取材极其困难，牙髓里检出的少量硅藻与水样比对基本一致，但这并不能排除死后入水的可能性，因为尸体上的开放性损伤会导致硅藻污染，造成假阳性。
董海峰提出了一个假设，有没有可能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法医没有反驳他的猜想，只是说：“如果你能把第三个人的DNA找出来。”
车子在水里泡了一个月，捞上来时裹满了淤泥。方向盘、车把手、安全带扣……能采集的地方都采了，DNA被降解得干干净净，他得到的只有一份没有任何发现的现场勘验记录。
案子查到这一步，困扰董海峰的就只剩下一件事。
“案发之后，我们查过那辆车，是登记在覃耀仁名下没错。但奇怪的是，覃耀仁并没有驾照，去那个河滩要走一段盘山路，他是怎么把车开到那个地方去的？”
说到这里，董海峰自己也摇了摇头：“不过，人已经死了，案子已经结了，咱们想破脑袋也没用。”
叶诚站在殡仪馆外，看着一波波人走进灵堂又出来，脸上的表情模糊而又相似，像同一场雨中赶路的行人。彼此不相识，却都淋着同一场雨。
到场的还有一些地方媒体，大多是和宣传科关系密切的跑线记者，穿着黑西装扛着摄像机站在外围，却连镜头盖都没摘。今天的场合是默哀悼念，没有人是来工作的。他们只是在等仪式结束，等官方给消息，然后写一篇两百字的通稿交差。
灵堂侧门走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深色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阴天里依然醒目。他被几个人簇拥着往外走，身后还跟着警方宣传科的干事。他的步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个过于沉重的场合。
记者的职业敏锐度告诉他，这个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应该是警队的一把手——周征。
今天是他最后的机会。
叶诚熄灭手里的烟，从挎包里掏出记者证和录音笔，几个跨步冲到人群前，递出话筒：“覃耀仁作为何铭生案的关键涉案人，他的死亡是否意味着何铭生案也将结案？”
周围的警员立刻上前拦住他，“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没有公开采访。”
周征原本已经拉开了车门，闻言停了一下，转过头，目光从话筒上的台标扫过，又落在他脸上，然后弯腰上车。
叶诚留在原地，看着车子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话筒只录下了身后灵堂里隐约传来的哀乐，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去，穿警服的人三三两两走向停车场，脸上带着连日吊唁的沉滞疲态。
叶诚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很低，是暴雨来袭的预告。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先出了声。
“我是周征。”
叶诚愣了一下，只听对面说：“你刚才的问题，我们换个地方聊。”
雨是在他上出租车的时候开始落的。街景在雨幕里变成模糊的色块，出租车在一栋茶楼前停下，叶诚付了钱，冒着雨下车。
茶室里很安静，如果不是亮着灯，叶诚甚至怀疑这里还在不在营业。
周征已经到了，他换了一身便装，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叶记者，坐。”
周征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只是刚刚在殡仪馆门口的匆匆一瞥，看到了话筒上的台标，就从宣传科拿到了他的电话。
茶已经沏好了，水汽袅袅地升上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打着旋。叶诚谨慎地坐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联合新闻的记者，主要负责社会新闻。五年前，我曾经跟踪报道过何铭生案。”
周征似乎早有准备：“叶记者，今天约你在这里见面，是想要和你达成一个共识。这个案子，我不会再查了，希望你也能放手。”
既然如此，叶诚也决定开门见山。
“周局，您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很爱较真的人，连我们主编都拿我没办法。当年为了报道何铭生案，我查了很多资料，也知道您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用现在的话来讲叫做嫡系。他的案子拖了五年一直没有定论，我们都清楚，警方想要结案有很多种方法，这个案子之所以悬而不决，背后一定有人施压……而那个人是您，对吗？”
周征没有立刻答话。他和记者打过交道，深知有些话说得有些说不得。
明知问题里处处都是陷阱，周征依旧处变不惊，只是浅喝了一口茶道：“何书记是我的领导，前辈，也是我的贵人。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都有他留下的痕迹。他是一个好人，而好人不该落得这个下场。叶记者，我比你更希望这个案子水落石出，但前提是，真相能够带来安慰，而不是撕开更多伤口。”
叶诚不愿就此松口，“无论是五年前的案子还是覃耀仁的死，都还有很多的疑点。方敬秋会去查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有您的授意。您也想知道真相，想给故人一个交代，现在案子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突破口，为什么您却退缩了？”
“我能看出来，你是一个有理想的记者。你有你的信仰，你捍卫的是公众知情权，我也有我要捍卫的东西。无论五年前发生了什么，覃耀仁已经伏法，何铭生案以自杀结案，坏人罪有应得，也还给好人一个清白，这对所有牵连其中的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周征放下茶杯，站起身，似乎言尽于此。
“这个新闻已经没有价值了。你穷追不舍想要的答案，有没有可能只是自己的执念？”
叶诚没有拦人，只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问了一句。
“那么死者的家属呢？这对他们而言也是最好的结果吗？”
周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离开了茶室。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雨声骤然密集，一道惊雷滚过，霎时间，北京的天亮了。
灰蓝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像泛着冷光的刀片，落在办公桌上、键盘上，还有逐渐僵硬的手指上。
同事们陆续来上班，有人端着咖啡匆匆跑向工位，有人接起电话语速飞快地谈独家，有人在争头条版面，再不济的，也在打电话约饭局、拉广告。
叶诚站起来，把打印好的稿子理整齐，然后走进了主编的办公室。
他把稿件放在桌上，里面也夹着他的辞呈，“稿子我写完了。不确定能不能超过六十分，也不重要了，这是最后一篇。”
主编看着他头发潦草的样子，眼底布满通宵后密匝的血丝，猜到他连家也没回，一直留在办公室通宵写稿。
主编没有看那份稿件，而是拿起外套，拍了拍叶诚的肩膀，“走吧，我还没吃早饭，陪我下楼吃一点。”
叶诚站着没动：“主编，我已经想好了，不会改变主意。”
主编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回过头瞪了他一眼，想骂人却还是忍住了：“想好了也得先吃饭啊。你辞职前我还是你领导。别磨蹭了。”
楼下的咖啡店，主编买了两份经典的早间套餐，一杯咖啡配一个三明治，这是出外景跑新闻的餐标，这么多年一直也没变过。两人坐在落地窗前，早高峰的车流在晨光里缓缓移动，汇成一条流动不息的河。
主编并用闲聊的语气提起，“你还记得2015年《时代周刊》最具影响力的年度新闻吗？”
叶诚点头：“记得。是一张叙利亚男孩溺亡的照片。”
那一年，正是欧洲难民潮最汹涌的时候。土耳其海滩上，一个叫艾兰·库尔迪的叙利亚男孩的尸体被冲上了岸。拍下那张照片的是土耳其摄影记者Nilüfer Demir。这张照片掀起了巨大的国际舆论，也激起了国际社会对难民问题的广泛关注，并间接推动欧盟决议开放难民接收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