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可能的似乎只有抑郁症。但讽刺的是，当年那个一手在凛江大桥上修建护栏、写下劝生标语的人，也是他。
叶诚曾搜到过一条本地论坛的旧帖，是纸媒时代留下的电子存档。报道中提到，凛江大桥护栏工程的动议出自时任副市长的何铭生之手，报道中援引了他在会议上的公开发言——「凛江河应该是母亲河，是哺育这座城市的水脉，而不是吞噬生命的深渊。」他提议在凛江大桥上加装护栏，设置劝生标语，并亲自敲定了标语的内容。
到底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他决定做这件事的呢？
舒云沉默了。暖色的顶灯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叶诚看见那阴影下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她试图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她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念头，却造成不可饶恕的后果……舒志刚的死没有让她得到解脱，反而将她推入了更深的罪渊，内心深处的罪恶感和母亲的仇恨并没有放过她。
她想逃得远远的，她想像舒雨一样，永远也不再回来。
可她哪里也去不了，她谁也不认识，她甚至没有足够的钱离开这座城市。没有人可以帮助她。于是她选择了最简单能杀死痛苦的办法。
也是那一年，他放春假回来，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下摆露出一截白色的T恤边。他刚从体育场打完球，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双肩包松垮地挂在一边肩上。
他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没有问她在做什么，只是顺着她的视线，看着粼粼的江面，迎风说道：“今天天气真好。”
舒云扭过头。桥上风大，发丝被风搅得迷住了视线，她抬手拨开，才看清了他。
少年微微偏头，迎着日光懒懒地眯了一下眼睛，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开又落下，露出干净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他的皮肤是那种被太阳亲吻过的暖色，肩背挺拔，像一棵春天里刚抽完新枝的树，朝气蓬勃。
他站在那里，就连阳光也偏爱他。
他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坦荡，眼神中对世界充满了期待。
他的人生一定很美好。舒云想。他一定没有看过月亮的背面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她无法相信，像他这样完美的人也会深陷泥潭，和黑暗缠斗。
她无法看着这个曾经给了她希望的男孩，在肮脏的囚室里一心想着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比她自己经历过的任何绝望都更让她难过。
“已经不重要了。”舒云说。
因为他没有再给她机会说出全部的心事。
回到酒店，叶诚对着稿件翻来覆去，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又闪，写下几行字又删掉……他像是一个在故事里迷了路的人。他想要下笔温柔一些——至少对她温柔一些，于是他把笔墨聚焦在了那些零碎的阳光、那扇蓝色的大门、还有那间小小的阅览室，他想在罪恶的土壤上捡起那些尚有余温的碎片。
这篇稿子注定脱离了新闻的范畴，但这才是他们的故事，不是社会议题，不是罪案报道，而是两个身在泥沼的人恰好抬头看见了同一束光的宿命交错。
叶诚不知道这篇稿子最终会流向哪里，会不会被主编打回来，又会不会永远只是他电脑里一个命名为「冷泉」的文件夹。他只想把这些文字诚实地记录下来。
这世界上大概再没有哪一种职业比记者更复杂而多面。
他们既是侦探，跟踪调查，像猎犬一样四处嗅着真相的气息。他们也是作家，拿起笔，将生硬冰冷的事实变成有温度的文字。同时，他们还需要有神父的悲悯——这是人们最常忽略的特质。
道德与原则是他们头顶的十字架，他们必须无时无刻怀揣着对真实的信仰，在理智与情感的钢丝上保持着平衡，垂下头，安静地听，最后给出某种近乎神性的抚慰。
如果你想要挖掘真相？请找一位记者吧。只有他们会愿意拿着微不足道的薪水，掘地三尺，刨出那些被掩埋的秘密。甚至有时，没有酬劳也没不打紧，某种近乎虚无的正义感会引领他们走向那条通往真相的路，一路自我鞭挞，一路不肯回头。
这大概也是这个故事找上他的原因。
某种执念驱使着他拿起笔。如果他不写，这可能只是一件无人关心的旧闻，世上也不会有人知道它真的发生过。
叶诚必须承认，他也有私心。他不想做这个故事唯一的听众。
然而写到最后，他却不得不正视一个残酷的真相。
那个在桥上沐浴阳光的少年，那个在走廊上穿着囚服的少年，是否等来了神谕？
他是否像俄狄浦斯一样，精准地踩进了命运的每一个陷阱？
覃耀仁和程木消失在同一天。
凛江河打捞上来的尸体呈现高度腐败，法医的尸检报告显示，皮下组织分离，体内器官自溶严重，推测死亡时间超过了三十天，已无法通过常规手段确定死因。唯一的发现，是覃耀仁的遗体胸廓处肋骨间有缺损创口，经弹道比对为枪伤，口径约9mm，推测为近距离射击并贯穿左心室。而手枪的主人，来自另一具遗体。
经过DNA比对，确认了死者是方敬秋。
再次见到舒云，是在一周之后的葬礼上。
方敬秋牺牲在办案一线，被追授了功勋。市局领导和警队同事都悉数到场，整个葬礼过程肃穆克制，有条不紊。警徽覆棺，礼兵列队，仿佛人一生的重量，都可以压缩进这三十分钟的仪式里。
灵堂最前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扶着妻子的肩膀，眼泪覆面，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让人难以喘息。
叶诚走出灵堂。
灵堂外的花圈排成了两排，起了风，白菊被吹得七零八落，花瓣被卷到泥地中。春泥脏了白花，可泥土里长出的，却是下一个春天。
舒云也站在灵堂外。前两天夜里下了场雪，气温已降到了摄氏零度，她穿着黑色的制服，鼻子红红的。
“她明明说过，下一次她不会迟疑，但她还是迟疑了。”
叶诚甚至说不出一句“节哀”。此刻他最应该关心和追问的，是谁策划了这一切、谁扣动了扳机。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她的命运。
命运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馈赠，即使曾有过，也很快就夺走，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什么都不剩。
他突然记起了许多张脸——那些曾经出现在他人生里的面孔，那些被他写进报道里却从未等来后续的故事。
也许这个故事也是一样，哪怕他竭尽全力，也不会等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一周，叶诚没有回北京，而是留在了这座南方小城走访调查。除去对真相的执念，他也有潜意识的逃避，好像只要留在这里，那些现实的烦扰就找不到他。
只可惜，经费已经见底，再待下去，叶诚只能把接下来几个月的工资提前预支给这座小城的旅馆和快餐店，而他没有能力负担这一切。
除了跟进覃耀仁案的调查进度，叶诚还去了一趟方敬秋念书的高中。他找到了那一届的毕业册，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成方阵，其中有一个名字，用黑色钢笔工整地写着。
——程沐。
不是木，而是沐。
班主任戴着老花镜，把毕业照从办公桌的玻璃隔板下抽出来，指着照片上站在队伍中间的男生说：“程沐，我当然记得的。他是那一届的理科状元，很聪明的小鬼，数学竞赛拿过省奖，听说现在在美国呢……”
一切都有迹可循，就像这个案件的脉络一样。
一个身负数状的嫌疑人和一个追查此案的警察，同时消失在同一片水域。一个月后两具尸体先后浮上来，一具中枪，一具溺亡。根据警方还原的案发经过，方敬秋在独自押送覃耀仁的途中发生冲突，覃耀仁试图抢夺方向盘，方敬秋开枪阻止，后车辆失控坠入凛江。覃耀仁因被铐在车上，直到车体锈蚀松动，尸体腐化才浮出水面。而方敬秋的遗体则在更下游的位置被发现，基本符合溺亡特征。
这是正邪对峙的结果，也是所有人愿意接受的结局。卷宗可以合上，媒体可以发通稿，家属可以领抚恤金，看似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答案。
但这就是他千里迢迢找寻的真相吗？
覃耀仁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方敬秋为什么会一个人出警？如果覃耀仁在坠江前就已被击毙，方敬秋为什么没能逃生？车子坠江后，她完全有时间解开安全带，砸开车门，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浮出水面，可车里却没有任何求生的痕迹。很可能，她当时已经无法行动，受了伤，被卡住……又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逃生——在进入那辆车之前，两个人都已经毙命。
叶诚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如果河滩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呢？如果案发当天车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呢？这个人不仅抹掉了所有关于自己的痕迹，还把现场伪造成车辆失控坠江的完整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