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药材铺买来一些干玫瑰花，拿白糖和一点蜂蜜渍了两夜。
开酥要用温水面裹油面，擀开，叠起，再擀开，叠出层次，包上玫瑰白糖馅，收口朝下。
小翠在旁边看着那馅，问：“干的玫瑰花，能好吃吗？”
“鲜的太冲。”宓婉说，“干的渍透了，甜味在底下，香气在上头。”
小翠似懂非懂，把这句话记下了。
百果馅的蒸糕也不难做。
糕面上锅，拌好果料，核桃仁，瓜子仁，松子，青梅丁拿糖渍过。
米面发好，上笼，火不能急。
糕在笼里，宓婉拿耳朵听火。
笼盖边上的汽，一阵一阵，匀匀地冒，这就对了。
小翠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只听见咕嘟咕嘟。
宓婉笑：“不急，听上三年就会了。”
最后一样桂花栗子粉的小窝头也正好是新栗子上市的时节。
买来煮熟剥了，碾成粉，掺上棒子面，捏成底下带眼儿的小窝头，蒸出来才松软。
窝头这个东西，往粗了做是庄稼人的饭，往细了做，是宫里的点心。
一样的栗子粉棒子面，全在手上。
宓婉在宫里做这个小窝头的时候，正巧是太后赏菊，膳单上有这一道。
那时候她想，这么家常的东西，宫里的娘娘也吃。
如今想，家常的东西做好了，在哪儿都体面。
三样点心出锅，日头才爬上屋脊。
老郭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他昨儿一夜没睡踏实。
宓婉拿油纸包了三层，拿细麻绳扎好，递过去。
老郭两只手接过去。
“宓师傅，我这辈子都记你的情。”
宓婉把找零递过去：“点心是点心，情是情。钱货两清。”
老郭捏着纸包走了，走得比来时慢。
小翠看着他出了街口，回头问：“宓姐姐，你说郭主编的老伴，吃了会好吗？”
“点心治不了病。”宓婉收拾着案板，“可人心里舒坦了，饭就能多吃两口。饭吃得下，病就好了一半。”
……
西街老院子，晚饭摆得比往常早。
老郭一进胡同口就把脚步放轻了。
院门没闩，他推门进去，老伴坐在藤椅上，收音机没开，人醒着，特意在等他。
“买着了？”
“人家现做的。”老郭说，“我进门的时候，刚出锅。”
老郭把点心一样一样打开，摆在老伴手边的小桌上。
玫瑰酥皮月饼，百果蒸糕，桂花栗子粉的小窝头。
老伴靠在藤椅上，看皮，看色，又拿起来闻了闻。
这个架势，老郭三十年没见过了。
她先掰了一角酥皮月饼。
酥皮簌簌地掉，她拿手心接着，咬了一小口。
老郭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半晌，老伴又咬了一口，慢慢才开口。
“这个皮……”她说，“这个玫瑰馅……让我想起了祁师傅的手艺。”
她嘴角沾着一点酥皮渣，没顾上擦。
老郭递过去一方手帕，她接过来，慢慢擦了。
她爹的点心铺，公私合营那年就没了。
祁师傅是她爹的大徒弟，开酥是一绝，玫瑰白糖的酥皮月饼，全县城就他一家做。
铺子没了以后，祁师傅去了外县投亲，再没回来，这个味儿也就断了。
那一年她十九岁。
铺子的匾是她爹自己写的，黑底金字，叫桂香斋。
柜台是枣木的，高到她的下巴，她小时候踩着小板凳，趴在柜台上看来往的客人。
祁师傅从灶间出来，白围裙上都是面，看见她，总要掰一块新出的点心边儿给她。
“祁师傅说，点心边儿最香。出炉的第一刀，不摆出去卖，是留着给自家人尝的。”
“后来嫁给你，逢年过节也买点心，买回来一尝，都不对。”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又掰了一块百果蒸糕，掰开先看里头的蜂窝，匀匀净净。
“蒸糕发得好，蜂窝才匀。”她说，“果料要沉得住，不能全堆在底下，你尝尝这个底下。”
老郭掰了一角尝了，底下的果料和面上的一样多。
“这是起糕的时候，果料分两次下。头一道沉底，二道浮面。这是手艺，也是耐心。”
小窝头她吃了一个，栗子粉掺棒子面，松软，末了有一点糖桂花的甜。
吃着吃着，她眼睛就红了。
她问：“这姑娘，是哪儿学的手艺？”
“不知道。”老郭说。
老伴微微有些遗憾地低下头，继续品尝着剩余的点心。
那天晚上，她说了这些日子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从点心铺的柜台多高，说到祁师傅的脾气多倔，再到她爹冬天拿糖炒栗子给她焐手。
老郭坐在旁边听，一杯茶从热放到凉。
末了，老伴把剩下的大半块酥皮月饼仔细包好，收进橱柜。
“明天你再去一趟。”
老郭问：“还买这个？”
“不是。”老伴躺回藤椅上，望着窗户外头，“你去问问那个姑娘，她还会什么。”
老郭应下了。
收拾桌子之前，老伴又叫住他。
“那个铺子，什么样的？”
“宓师傅以前在镇上开铺子的时候，我就给你带过，你记得不？”
老郭把知道的都说了。
柳荫街，灶间敞着门，掌灶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墙上贴着市报的剪报，挂着比武得的锦旗……
老伴听着，半天没言语，知道慢慢闭上了眼睛养神。
老郭把桌上的碟子收了，轻手轻脚。
收着收着，他看见老伴把那个掰开的酥皮月饼又拿起来，把最后一点渣也吃了。
这半个月来，她头一回把一样吃食吃得干干净净。
……
第二天下午，铺子里过了饭口，没什么人。
月饼卖净了，店里忽然松快下来。
吴剑英和许琼都放了一天假，小翠在柜台后头誊账。
宓婉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拿一把小刀修着一把旧蒲扇的边。
街上有放假的学生跑过，喊着亚运会闭幕还有两天。
沈时序来了。
“宓师傅。”他笑了笑，还是那副温和模样，“答应带你逛的老字号，面馆和点心铺，都在老街上，可你来了县城一直在忙，都没得闲，不知道你明天有空吗？”
宓婉想了想，月饼的仗打完了，库房里空了，明儿正好歇一天。
“有空。”她说。
沈时序点点头：“好，明儿早上九点，我在街口等。”
小翠凑到宓婉跟前，压低嗓子：“宓姐姐，你真去啊？”
“答应人家的事。”宓婉说。
小翠哦了一声，没再问。她心里头拿小秤称了称，沈老师和陆队长，一杆秤的两头，她这一票，早就投出去了。
可这一票，她说不上话。
宓婉站在门口，看着沈时序的背影拐过街角。
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宓婉转身回了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
……
第二天一早，宓记刚下门板，老郭就来了。
他把老伴交代的事说了。
“我会什么？”宓婉一边擦柜台一边说，“您老伴想吃什么，写个条子来就是。”
老郭说：“她的意思是，你肚子里那些点心方子，肯定不止三样吧。”
“确实不止。”宓婉笑笑。
老郭说：“我老伴这两日胃口开了些，昨儿早上多喝了一碗粥，还嫌粥稀，要就点心。”
“嫌粥稀，是好事。”宓婉说，“嘴挑的人，病就好得快。”
老郭听了这话，神色也松快了几分，他掏出钢笔，又问：“那能不能……”
他是想替老伴讨一句准话。
老伴昨儿夜里说了，这样的手艺，她想亲眼看看，也想亲口问问。
可他这辈子没求过人，话到嘴边，拐不过那个弯。
街口有人按了两声自行车铃。
沈时序站在那儿，衬衫平整周正，身边立着一辆自行车。
宓婉把抹布递给小翠，解下围裙：“郭主编，我答应人家出门一趟。师母那儿，回头我登门去看她。”
她又交代小翠，晌午的馄饨皮已经擀好，肉馅在盆里，来了客人照平常的样子做。
“我出去一趟，你就是掌柜的。”
小翠把胸脯一挺：“放心吧宓姐姐！”
……
老街在县城西头，青石板路，下过雨能照见人影。
两边的铺面还是旧模样，有老人端着茶坐在门口，看他们俩走过，也不多瞅。
沈时序一边走一边介绍。
文化馆的人，肚子里的街史比县志上还活泛。
“这条街，从前叫杂烩街。这不是骂人的意思，只是想表达这地方什么都有，面馆，点心铺，酱园，纸马店，弹棉花的，箍桶的，一家挨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