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盘账。
算盘珠子打了三遍，她把账本推给宓婉看，自己先乐了。
“宓姐姐，一千四百二十六筒。”她说，“月饼这一项，顶咱们开春那阵子小半年的流水。”
吴剑英凑过来看了一眼，眼圈先红了。
针织厂倒闭的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许琼不识字，让小翠把那个数念了两遍，听完拍拍手上的面粉，说了句：“明儿还得起早。”
宓婉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红纸包，一人一个，小翠、吴剑英、许琼，连吴招弟和彭家树都有份，两个小的里头包的是月饼票换的糖。
“过节了。”她说，“都沾沾喜气。”
小翠捏着红包，忽然想起什么，跑去柜台后头翻。
那张压了半年的买房子的存单，她记得宓姐姐说过的数。
“宓姐姐。”她跑回来，压着嗓子，“照这么下去，过了年，铺面的钱是不是就够了？”
宓婉正在擦手，闻言顿了顿。
“快了。”她说。
库房空了，三个女人把空了的竹匾、蒲包一摞一摞归置好。
许琼扫地，扫出一簸箕芝麻粒儿，是这些日子包月饼掉的。
这一仗，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备料了。
咸蛋黄拿黄泥盐蛋一颗颗磕出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烤到将将出油，起酥的油拿猪板油慢慢熬，滤了三道。
那会儿小翠问：“买现成的咸蛋黄不成吗？”
宓婉说：“成，但味道不对。”
如今月饼卖净了，小翠才品出这个不对的分量。
排队的街坊没人说得上黄泥盐蛋，可他们吃得出。
舌头不骗人。
谭师傅那句话，小翠如今是越琢磨越对。
……
中秋夜，宓记提前打了烊。
宓婉一个人守着灶，把晚上的菜一样一样备出来。
鸡剁块，拿姜片料酒腌上，螃蟹一只一只刷净，拿细绳捆好，毛豆剪了两头，藕片拿井水泡着。
小翠要帮忙，被她撵去洗澡换新衣裳了。
过节嘛，得有个过节的样子。
院子方方正正，靠东墙那棵老石榴树，树荫罩着大半个天井。
桌上摆在树荫底下，一张方桌拼一张条桌。
彭阿爹来了，彭家树来了。
吴剑英领着招弟来了，许琼也来了。
桌上的菜不多，一锅栗子炖鸡，新栗子剥了壳，跟鸡块一起咕嘟到栗子面面的，鸡汤都成了淡金色。
一碟盐水毛豆，一盘凉拌藕片，中间一盆清蒸螃蟹，是宴席上特意留下的十几只。
石榴树上挂着果，熟透了的几颗咧着嘴，露出一肚子红籽。
彭家树踩着凳子摘了两颗，吴招弟掰开来，籽粒堆在白瓷盘里，像一盘红玛瑙。
月亮还没上来，街口先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陆征来了。
一院子人都站起来让座。
陆征也不推辞，跟谁都能坐一处，话不多，问他才答。
他拎着一只旧网兜，里头装着几样东西，一进院子就先给彭阿爹递了一条烟，给几个孩子分了水果糖，末了把网兜底下那一小包东西递给宓婉。
是一小包新茶，牛皮纸包着。
“部队驻地山上的。”他说，“老乡自己炒的。”
小翠凑过来一看那网兜，噗嗤笑了。
大年三十往后门口放橘子那个网兜，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旧。
她张了张嘴，被宓婉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都坐。”宓婉把茶收下，“菜要凉了。”
电视里放着亚运的比赛，彭家那台黑白电视搬到窗边，音量拧得不小，解说员的声音一阵阵漫过院子。
播的是跳水。
彭家树给大家讲，跳下去水花越小越好。
吴招弟问：“那不就成了石头沉底吗？”
彭家树说：“不对，石头沉底水花大，人家那是拿手掌把水花压住了。”
两个孩子为这个争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末了一人抓了一把石榴籽，就不争了。
吃到一半，宓婉起身进了灶间。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荷花酥。
花瓣一层一层支棱着，花心上点着糖桂花，还温着。
“说好了的。”她把盘子搁在陆征手边，“新做的。”
陆征看着那盘花，看了两秒。
“嗯。”他说。
他拿起一朵，双手捧着，咬了一口。
酥皮扑簌簌往下掉，他拿另一只手接着，吃得很慢，也很干净，末了掌心里那点碎屑，也倒进嘴里了。
彭阿爹问他：“部队上过不过中秋？”
“过。”陆征说，“会餐，加餐，晚上想家的躲在被窝里看月亮。”
“你看不看？”彭家树问。
陆征往嘴里丢了一颗石榴籽：“我站岗。岗楼上看月亮，看得最清楚。”
彭家树觉得这话威风极了，眼睛亮晶晶的。
吴招弟小声问：“岗楼高不高？”
陆征说：“高，能看见整个山坳。”
彭家树和吴招弟分一块卖剩的散装月饼，双黄的，一人一半，为蛋黄归谁猜了三回拳。
吴招弟赢了，把蛋黄掰下来，又分了一半给彭家树。
月亮上来了。
先是屋脊上一道亮边，云缓缓散开，然后整个儿升起来，又圆又白，把石榴树的影子印在地上，一笔一画的。
许琼寡言，一晚上没说几句话，临走从篮子里拿出两屉她自己蒸的花馍，兔子形状的，说是给孩子们应节。
面发得好，兔子耳朵立得直直的，拿红曲点了眼睛。
彭阿爹平日不沾酒，今儿破例，让彭家树给他倒了半盅，举起来，冲着满院子人晃了晃。
“我一个老头子，说不出好听的。”他说，“就说一句，这院子，聚得好，咱们有缘！”
满院子的杯子碰在一处。
一院子人都停了筷，看了一会儿月亮。
吴招弟仰着脸问：“月亮里那个影子，是不是嫦娥？”
彭家树说：“那是环形山。”
吴招弟不爱听：“环形山哪有嫦娥好。”
两个人又争起来，这回是吴剑英给断的官司。
都有，嫦娥住在环形山里。
两个孩子都觉得这个说法听着好，于是不吵了。
宓婉喝了口热茶，慢慢说道：“月亮好啊。”
彭阿爹接了一句：“年年都这么好。”
第57章
宓婉把最后一样端上来。
一只粗瓷大盘, 里头是切好的月饼，卖剩下的散装货，翻毛的, 五仁的，双黄的, 切成小牙, 码了一圈。
“自家留的那筒, 白天送人了。”她说, “就吃这些，分着吃，才是团圆。”
……
散了席, 男人们收桌子, 孩子们追着电视里的颁奖仪式看。
宓婉端着一摞碗去井边, 陆征跟了过来, 挽起袖子。
“我洗。”他说, “你擦。”
两个人并排站在井台边，一个洗, 一个擦干，碗碟在两个人手里递来递去。
宓婉还记得去年到部队教做月饼的事儿。
时间过得好快，一晃就过去了一年。
她闲聊着问道：“你们部队今年过节吃什么？”
“会餐。”陆征说, “炊事班做的月饼，馅是五仁的，皮厚。”
他说完，还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声音。
井水里湃着的瓷碗凉丝丝的，月亮落在一摞碗的白瓷边上。
洗完了，陆征把袖子放下来, 该走了。
宓婉回屋，取出那只塑料盒。
六块翻毛月饼，一块一块单封着，码得整整齐齐。
“这个。”宓婉把盒子递过去，“颠不碎了。”
陆征接过去，盒子上还带着封口机压出来的那道齐整的印子。
“谢谢。”他终于说出了之前没说出口的话，“今年炊事班的月饼，没你去年教的好吃。”
宓婉笑了笑：“看来是一年过去了，我教他们的手艺都忘了。”
陆征也勾了勾唇角，没再说什么，跟彭阿爹他们一一道了别，便骑自行车走了。
自行车铃铛在街口响了一声，他肩宽背阔的挺拔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彭阿爹望着街口，咂了咂嘴：“这个小伙子，真是不错。”
小翠从门后探出脑袋，看看月亮，又看看宓姐姐，什么也没说，咧着嘴笑。
宓婉收拾着井台上的碗，没理她。
……
中秋后，一大早灶间里就起了火。
答应郭主编的点心，今天要做出来。
酥皮月饼跟翻毛月饼不是一个路数。
翻毛月饼皮是发面的，烤出来蓬蓬松松。
酥皮是油面裹出来的，烤出来一层压一层，咬开簌簌地掉渣。
宓婉在御膳房的时候，这类酥皮点心是南边的师傅掌着，规矩大，油皮油酥的配比，醒面的时辰，错一点都不出那个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