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叫什么？”
“翻毛月饼。”宓婉说，“中秋的新点心。”
陆征看着手心里那点酥皮，忽然说：“皮这么酥，路上不好带。”
宓婉说：“带不了就来店里吃。”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陆征把那点酥皮吃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
“行。”他说，“中秋我来。”
说完他想起什么，走之前补充道。
“断你货的事，是迎宾楼钱经理使的。你不用做什么，他那笔钱压进去，撑不过中秋。”
门帘落下，人已经走远了。
小翠凑过来：“宓姐姐，陆队长怎么什么都知道？”
宓婉望着门帘，笑了一下。
“他啊，就是什么都知道。”
……
敞门炖汤的事，当天就传遍了半个县城。
第二天，宓记的生意比往常还好。
病死猪的话，再没人提了。
倒是有个新说法传开了，说柳荫街那家铺子，灶间天天敞着门，谁都能进去看。
真有人专门来看，看完了坐下来点一碗馄饨。
宓婉来者不拒。
灶间敞着门，多少双眼睛看着，案板就得天天雪白，抹布就得天天干净。
这是她给自己上的笼头。
也是给全县城立的字据。
……
九月初，县城的大街上渐渐有了新动静。
电线杆子上刷出了标语，白底红字：迎亚运，讲文明，树新风。
县一中的学生在操场上练团体操，彭家树回来说，他们班要在开幕式那天去县体育场翻花。
广播里天天放一首歌，小翠跟着学会了，一边洗碗一边哼，雄赳赳的。
这天上午，街道办事处给各饭馆发下来一份红头文件。
县里要办全县饮食行业技能比武，迎亚运，庆国庆，各家饭店都可以报名。
夺了魁的，承包国庆期间县招待所的宴席。
小翠念完文件，眼睛亮晶晶的。
“宓姐姐，咱们报名吗？”
宓婉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名那栏底下，写着评比的路数，当场做，当场评，全县的同行都在场。
她把文件折好，收进柜台。
“报。”
槐花镇的老街坊们不知道从哪儿也听说了信，老刘头特意托进城的菜贩子捎了句话来。
话是这么说的：“宓师傅你放心比，助威的人，我们包了！”
小翠把这句话学给铺子里几个人听，几个人都笑。
笑完了，吴剑英低声说了句：“迎宾楼肯定也报。”
灶间里静了一瞬。
宓婉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一下起来了。
“他来他的。”她说，“我们做我们的菜。”
谭师傅当天傍晚就来了，进门先灌了半缸子凉茶。
“宓师傅，比武的事，你知道了？”
宓婉点头：“报了名了。”
谭师傅把缸子一放，压低声音。
“那你知不知道，迎宾楼出的什么人？”
迎宾楼出的是大师傅鲍长顺。
这人宓婉没打过交道，谭师傅熟。
“鲍长顺这人，手上是真有东西。白案红案都行，一手刀工，县城里数得着。早些年地区上办比武，他拿过名次。就是脾气傲，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他自己师父，没服过谁。”
“钱经理这回是把宝全押他身上了，听说还托关系，要把地区饮食公司的老专家请来当评委。”
小翠在旁边听着，小声嘀咕：“评委都是他请的，这还怎么比？”
谭师傅摆手：“话不能这么说。做菜这东西，好就是好，舌头不骗人。再说了，真到了场上，几百双眼睛看着呢。”
他临走，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
“宓师傅，我说句掏心窝的。迎宾楼那楼是国营的，可鲍长顺那双手，是几十年真功夫练出来的，你千万别拿他当钱经理那种人看。”
宓婉送他到门口，认真点了点头。
“我晓得。手艺人，都有自己的讲究。”
……
街斜对面，钱经理也在看同一份文件。
他看完，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冷笑了一声。
“比武？”
“擂台我搭好了，就等你上来现眼。”
……
比武头天晚上，宓记的灯亮到后半夜。
案板上，吴剑英把明天要用的料一样一样归置出来。
五花肉剔净了筋膜，老母鸡拾掇利落，白菜剥了一层又一层，剥到只剩中间三寸来长的嫩心，拿湿布苫着。
许琼在和面，油酥面一盆，水油面一盆，和好了，拿盆扣上，慢慢醒着。
宓婉自己守着灶，吊明天的汤。
老母鸡下了锅，火腿拿刷子刷干净了皮，干贝用黄酒发上，汤要吊一夜，火不能断，灶膛里埋着炭，明明灭灭。
小翠睡前特意跟许琼换了班，隔一个时辰起来看一回火。
“汤是明天的脸面。”宓婉说，“脸面不能含糊。”
小翠在每一样食材上头贴一张红纸条，五花肉，老母鸡，火腿，干贝……
“贴这个做什么？”吴剑英问。
“明儿人多手杂，贴了条，谁也拿错不了。”小翠说，“一撕一条，上一样撕一样。”
宓婉最后收拾了库房角落里的那口坛子。
坛子蹲了一个多月，酱釉的肚子上落了一层薄灰，泥封上拿炭条记着日子，她蹲下去看了看，拿袖子把灰擦了。
小翠凑过来：“宓姐姐，明儿真开坛？”
“开。”宓婉说，“煨足了日子，该它上场了。”
收拾停当，几个人在院里坐着歇脚。
吴剑英回家前，把明早要穿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
她婆婆问她：“明儿个比得赢吗？”
她说：“比得赢。”
其实心里也没底。
可宓师傅脸上一点不慌，她看着，就不慌了。
墙上挂着日历，九月的纸页剩了薄薄一半，后头就是十月。
十月三号那一页上，拿红笔圈了个圈。
中秋。
小翠看见了，笑嘻嘻地说：“宓姐姐，今年中秋，咱们店的月饼，怕是全县城独一份。”
……
第二天陆征到了，还带来两个战友，借了辆板车。
坛子沉，四个人抬着都晃。
陆征拿麻绳在坛腰上兜了两道，和战友一边一个，稳稳当当抬上了车。
板车轱辘压过青石板，一路吱扭吱扭。
天还蒙蒙亮，扫街的清洁工挥着大扫帚，唰，唰。
“陆队。”一个战友回头瞅那口坛，“这里头装的什么宝贝，这么沉？”
“别问。”陆征说，“颠着了你赔不起。”
另一个战友笑：“宓师傅家的东西，谁敢颠。”
陆征扶着坛子的手又紧了紧。
小翠在后面扶着她那些贴了红纸条的瓶瓶罐罐，一路小跑。
县电影院门前的广场上，一早就热闹起来了。
六口新砌的灶一字排开，灶后支着帆布棚子，一家一个。
广场当间拉着横幅，白布红字：迎亚运庆国庆全县饮食行业技术比武。
电线杆上贴着熊猫盼盼的画片，左手举着金牌，右手翘着大拇指。
县一中翻花队来了二十几个学生，彭家树在里头，胸口别着一枚盼盼徽章，走起路来胸脯挺得老高。
“再过六天亚运会就开幕了。”他跟同学显摆，“那天我们学校组织看电视。”
那枚徽章是他拿攒了两个月的早点钱换的，一块钱，别在胸口，睡觉都舍不得摘。
前阵子亚运火炬传递经过省城，县里有人专门跑去看，回来跟人说了一路。
听的人比看的人还激动，都说，这可是咱中国头一回。
老刘头带着镇上的人来了十好几个，扛着板凳，摇着蒲扇，往宓记的棚子后头一坐。
“宓师傅，我们来助威的！”
广播喇叭里放着歌，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
小翠一边摆碗一边跟着哼，跑了调也不管。
评委五位，坐在搭好的台子上。
当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是地区饮食公司的齐老，干了四十年饮食行当，钱经理托了关系才请来。
钱经理一早就在评委席跟前转，端茶递水，忙前忙后。
齐老跟他客气了两句，就再不多说。
规矩贴在台子边上：每家一凉一热一汤一点心，当场做，当场评，限两个时辰。
街道办的主任拿着铁皮喇叭，把六家的名字挨个点了一遍。
点到宓记，老刘头带着镇上人，巴掌拍得像放鞭。
六家的棚子，迎宾楼在正当间，左右是国营二食堂、悦来饭馆、车站饭店和春风小吃部。
宓记排在最东头，挨着街口。
谭师傅围着场地转了一圈，替宓婉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