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日头西斜，客人渐渐散了。
刘桂芳端着那只小木盒走过来，盒里的钱已经少了一截。
她把盒子往宓婉面前一放。
“今天我们可累坏了，先回去了。”
也不等宓婉说话，他们三个你推我搡的，赶紧从后门溜了，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等他们走远，小翠把账本和钱盒子并排摆在后院石桌上。
她先点中午卖出去的席面钱，又把刘桂芳收过的那些零票子数了好几遍。
数到最后，她把整钱和零钱分开码成两摞，又拿铅笔在纸上列了道算式，才抬头说：“宓姐姐，少了钱，少的还不少。”
宓婉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反而笑了笑：“少多少？”
小翠掰着手指：“光从她手里过账的现钱就少了十八块七，后来他们从客人手上收的那些小食钱、添菜钱还没算，合一块儿少了起码三十。”
她把钱盒子翻过来倒了倒，里头只剩下几张揉烂了的一角两角。
小翠越想越气：“那刘桂芳哪里是来帮忙，两只手比掏火棍还快，收了钱也不往盒里放，全往自己裤腰里塞。”
她想不通，她当时明明看见了想去阻止的，可宓婉不让她声张，还让她去后头帮着端菜。
她急得在厨房里转圈，宓婉却笑着说：“让她收，多收点才好。”
小翠百思不得其解，这哪里好了呀？！
宓婉却神秘兮兮地说：“很快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他们一家人又来了。
刘桂芳走在前头，脸上油光光的，一见宓婉就满脸堆笑。
“小婉啊，娘昨晚上一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你铺子里的事。你一个人管这么大摊子哪忙得过来，我来给你搭把手。”
后头跟着宓大勇，手里还提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半篮子豆角，倒是好心地说：“这咱们自家种的，带给你尝尝。”
宓宝成也从墙根后头晃出来，嘴里叼着根冰棍：“姐，我给你看门，省得再有人来闹。”
宓婉正用湿布擦着灶台边沿，她敢怒不敢言地站在原地，低头丧气。
刘桂芳看她这受气包的模样，仿佛又看到了以前的宓婉回来了。
在家的时候，刘桂芳就是这样把宓婉拿捏得死死的。
看来宓婉虽然手艺好了，在外头发了财，可那时候分家的牙尖嘴利只是逞一时之快，结果还是任她刘桂芳捏扁搓圆才对。
刘桂芳立刻硬气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边，把装钱的木盒子抱在怀里，跟旁边买凉粉的客人说道。
“这店是我闺女的，我是她娘，往后我天天在这儿。”
客人是个年轻媳妇，来买两份冰镇酸梅汤，掏出一块钱。
刘桂芳把钱接过去，从盒子里摸出两角找给人家。
那客人等了半天没等到剩下的零头，刘桂芳又说：“少你们两分，下次再来就是了。”
客人皱了皱眉，没计较，端着汤走了。
一下午，宓婉和小翠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刘桂芳就坐在钱盒子后头，东一撮西一撮地往自己口袋里捋。
有脸熟的老街坊来买馄饨，她也能跟人扯上半天。
“小婉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算计，你看，这么多零票子，她连个账本都不记，要不是亲娘帮着看，早不知亏到哪儿去了。”
宓大勇在门口搬菜，有人问他是谁，他就憨笑，说自己是宓婉她爹。
宓宝成在巷口望风，冰棍吃完了就拿舌头舔木棒，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走来的几个年轻姑娘。
到了打烊，刘桂芳又把木盒子往宓婉跟前一递。
“今天没昨天多，娘给你收着，明儿再给你。”
没等宓婉开口，她就揣了手，叫上宓大勇和宓宝成，三人又从后门走了。
等他们走远，小翠咬着嘴唇去算账，算到一半眼眶就红了。
“今天又少了二十多块，再这么下去，店都要被他们搬空了！”
宓婉把最后几把椅子翻到桌上，闻言转过头。
“别哭，账记准就行。”她顿了顿，“这钱，他们吞了多少，回头得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小翠眼睛一亮，抽了抽鼻子说：“宓姐姐，你心里是不是有数了？”
宓婉没说话，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望着巷口黑下去的天。
“再等等。”
第三天，天刚亮刘桂芳就来了。
她直接从后门进，像回自己家一样绕过灶台，看见宓婉正往蒸笼里摆包子，便说道：“你起得倒早，往后多做点早饭，我们都到你这儿来吃。”
宓大勇这天也来得早，蹲在院子里劈柴。
“你娘怕你灶里断火，非拽着我早些来。”
宓宝成也来了，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花衬衫，头发用一把缺了齿的塑料梳子梳得油亮，靠在门口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说这店有他一半。
一整天，刘桂芳再没半点顾忌。
以前还只敢把大票子往袖口里卷，今天索性当着客人的面，把该找的零钱都往自己裤腰里掖。
有个常来买豆浆的大爷给了五毛，她没找钱，转了转眼说早上的豆浆涨了一毛，大爷也没争。
小翠几次想说话，都让宓婉按住了。
宓宝成到了下午干脆溜进厨房后头的小库房，提了半坛青梅酒躲到巷子里喝，出来时满身酒气，还问小翠要了一碗花生米。
到打烊时，刘桂芳破天荒连木盒都没往宓婉面前递，只把包里的钱拍了拍。
“今天娘累了，钱明天再给你点。”
说完拉着宓大勇和宓宝成就要从后门走。
刚出后门，街对面那盏旧路灯忽然亮了。
派出所的老警察带着两个联防队员站在巷口，见他们出来，把手里的警棍往墙边一靠。
“站住，都等你们半天了。”
刘桂芳有些心虚，但又嘴硬。
“警察同志，我们可没犯事儿啊，我们就是来给闺女帮帮忙。”
老警察没理她，朝宓婉点了点头。
宓婉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小翠。
小翠手里捧着个蓝布包，眼睛还肿着。
宓婉对老警察说：“就是他们，连着三天在我铺子里偷营业款。”
老警察问：“偷了多少？”
宓婉说：“连收钱盒里的整钱，加我放在柜台底下的两笔备用款，还有之前陆陆续续偷的，大概一共少了一千五百块。”
这话一出口，刘桂芳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急得都要破音了。
“一千五？放你娘的屁！”
宓大勇也急了，说道：“我、我们就拿了点零头，哪来一千五。”
宓宝成酒醒了大半，赶紧说：“姐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你亲爹娘亲兄弟，拿你的钱那能叫偷吗？那是一家人的钱！再说也没有一千五啊！”
宓婉没看他们，只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
“这是分家时的户口迁移证明，这是派出所出具的家庭关系变更回执。”
白纸黑字盖着红印，上头写得分明，她宓婉早跟这家人没了关系。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纸递给老警察，然后转身看着宓宝成，目光冷淡。
“分家证明还在我这儿。你们早就不是我爹娘兄弟了。这一千五，是我的血汗钱，你们趁乱拿走，自然就是偷。”
小翠在旁边猛点头：“我可以作证！连他们哪天拿了多少钱我都在账本上记了！”
刘桂芳还要闹，被老警察噎了回去。
“你们都跟我走，有事到所里去说。”
宓大勇慌了。
“那钱我们没拿多少，真的。”
宓宝成想跑，被一个联防队员拿警棍挡了回来。
老警察让宓婉把账本和存根都带上，回所里做笔录。
刘桂芳被带出巷口时，头发也散了，鞋也掉了一只，嘴里翻来覆去说道。
“一家人拿点钱怎么就是偷了？没天理了！”
……
派出所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管，一开就嗡嗡响。
刘桂芳坐在靠门的条凳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嘴里还在念叨。
宓大勇蹲在门边，烟还没掏出来就被一个协警瞪了一眼，又讪讪地把手缩回去。
老警察把宓婉让到桌边，倒了杯水，让她慢慢说。
宓婉也不慌，把蓝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账本、存根、每天打烊后小翠做的收支记录，还有那份分家时拿到的户口迁移证明，哪天下午谁收了哪个客人的钱，哪笔备用款少了，说得清清楚楚。
刘桂芳听到一半，忽然从条凳上跳起来，拍着大腿就喊。
“宓婉你个小没良心的，你真是血口喷人！我拿你什么钱了？我那是帮你收着的！当娘的给闺女收钱，天经地义！”
宓大勇也结结巴巴地跟着说：“就是，我们就是帮你搭把手。”
宓宝成也梗着脖子喊道：“我就吃了碗花生米喝了点酒，钱的事你莫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