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一辈子跟他们这么耗下去。
所以她一定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我知道他们的把柄，他们一直在后山挖药材。那片山是国家的林场，山上的党参、何首乌，他们偷偷挖了快一年，起先只是零散挖点，后来发现卖得上价钱，就越挖越凶，现在山上能挖的地方都快被他们挖空了。”
那是国家的地，没有批文去挖，就是偷采，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她不举报他们，是因为之前他们还没挖多少，就算被抓了，最多罚点钱，关不了几天。
而且那时候她铺子正在起步阶段，她也想给他们找点事做，免得来她这纠缠不清找麻烦。
现在他们能挖的都挖了，果然就把目光转来了她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陆征。
“前些日子我托罗小梅在村里打听过，说是村里有人看见宓宝成带着几个外村的人扛着麻袋上山，天黑才下来，麻袋鼓鼓囊囊的。山上的土被刨得东一个坑西一个洞，林场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如果能证明他们挖空了一座山，卖了多少钱，就凭这个数目，足够他们进去蹲一辈子。”
陆征听她说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宓婉继续说：“每回卖药材得的钱，都是我爹娘陪着一块去镇上药材铺子卖的。那药材铺子的老板收野药，不挑来路，给的价也比市价高，所以这一年多他们越做越顺。我知道那家药材铺子在哪，也知道他们一个月卖几回。这些东西，都是我慢慢从菜市场那些摊贩嘴里打听来的。”
陆征问：“你打算怎么做？”
宓婉沉着冷静地说：“硬去举报当然可以，但那样容易打草惊蛇，他们要是一口咬定只是挖了点自己吃的，事情就不好办。所以得让他们自己亲口承认，最好是在有旁证的时候承认，把挖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全说出来。”
“如果我去报案，让警察出面，再联合林场那边的人查，胜算不低。但我怕他们一听说林场的人在查，就卷起东西跑了。所以我需要一个让他们放松警惕的机会。”
陆征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说：“你是想让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到你手里。”
宓婉点头：“是。”
陆正其实很意外，他今天又见到了宓婉的另一面。
她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好，人也通透聪慧。
许多聪明人一摊上亲人血脉，脑子就乱了，可她还是无比冷静，条理清晰。
平时看起来温柔好说话，没想到谁要是敢惹她，下场可不好看。
宓婉还在说着：“我那个弟弟是个没脑子的，我爹又贪，我娘更是个见钱眼开的。只要我给他们放出一个套子来，他们肯定会往里钻。”
她压低声音，小声跟陆正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陆征听完，眼里只剩下佩服。
他原本还自告奋勇说要帮她，可现在看来，其实就算没有他，宓婉也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只不过，他在的话，就更多了一层保障。
关于宓婉的计划，他觉得没有任何瑕疵，于是只问了一句：“你想什么时候办？”
“三天后。”宓婉笑了笑。
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能过得那么好，又岂是看上去这么简单无害。
第49章
宓婉让钱师傅用刨光的木板新做了块小招牌, 自己拿白漆写了两行清清爽爽的字。
“夏至清凉宴，六月廿二，宓记后院, 限五十席，每席三菜一汤一点心, 八角钱。”
招牌挂在铺子门边, 被穿堂风一吹, 悠悠地转。
这消息没出半天就传遍了半个镇子。
老刘头戴着顶发黄的草帽, 一进门就嚷。
“宓师傅，你在后院办宴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把家里那两口大砂锅搬来给你炖汤。”
话没说完就被孙大姐在后面拍了一下, 她笑着说道。
“你想来帮忙就直说, 少拐弯抹角地惦记人家那口吃的。”
老刘头也不恼, 扶了扶草帽沿。
“宓师傅, 这八角钱我掏定了, 要是不好吃，我就把你这个招牌吃了。”
宓婉正站在灶台边拍黄瓜, 闻言笑得刀抖了抖。
“刘叔，你就瞧好吧。”
一天之内，来预订的人比赶大集还多。
方管家也来了, 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菜单，说他家老太太听说宓师傅办了夏日宴，念着上回那些春笋菜，也要来。
宓婉答道：“好，我给方老太太和老爷子留位置。”
方管家走后，郑保民又派了厂里的办事员来，说塑料厂工会要订两桌, 请几位八月里过生日的劳模提前热闹热闹。
宓婉应下，让小翠记在本子上。
小翠一边记账一边说：“五十席已经满了，现在连加席都加不下了！”
……
到了六月廿二当天，天刚擦亮，宓婉和小翠就起来张罗。
宓婉让老刘头搬来几张方桌拼成长条，铺上蓝布。
赵婶子不知从哪儿找来些野花，红的黄的白的，插在几个粗陶罐里，随随便便摆在桌角，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钱师傅新焊了个带四个小轱辘的菜架，上头能摆十几只白瓷盘，他说等开席了，谁要添菜，推着车走一圈就成，省得小翠一趟一趟跑。
日头渐渐高起来，客人陆续到了。
有端着自己搪瓷缸子来的老主顾，有头一回进后院的生面孔，还有几个从县里赶来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相机，说是听人提起过宓记，特意来拍两张。
方老太太和方老爷子等日头偏到墙头了才从巷口慢慢走进来，方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小篮水蜜桃。
陆老爷子也来了，一进院就找了棵薄荷长得最旺的墙根坐下，他觉着这味道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等人差不多齐了，宓婉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今天换了件鸭蛋青的短袖衫，头上别着根素银簪子。
小翠端着几盘小凉菜先走出来，摆成几排。
一盘蓑衣黄瓜，切得薄而不断，上面浇着一层红油蒜汁。
一盘凉拌莴笋，莴笋切丝，白生生地堆成个尖，顶上撒着炸得金黄酥脆的蒜末。
一盘盐水毛豆，毛豆壳上还挂着水珠。
还有一碟子腌仔姜，嫩姜切得极薄，酸辣里带一点回甘。
众人刚要动筷子，宓婉又端出一只大砂锅，盖子一揭，满院子都是香味。
这是冬瓜和鸡脯肉煨的汤，清澈见底，还撒了鲜红的枸杞。
方老太太尝了一口，半晌才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这汤，该叫凉夏。”
正吃得起劲，院门口忽然起了点小骚动。
小翠跑过来拉了拉宓婉的袖子。
“宓姐姐，他们来了。”
宓婉顺她目光看去，门口站着刘桂芳和宓大勇，旁边还缩着个宓宝成。
看来，她这夏日宴果然声势浩大，连他们几个都知道了信儿。
刘桂芳脚上穿着一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水亮，她站在门口，踮着脚往里望，满脸堆笑。
宓大勇还是那副佝偻模样，两眼发直地盯着院中长桌上那些吃食，喉结上下动了动。
宓宝成躲在两人身后，探头探脑，看见陆征不在，脸色松了松，又看见这么多人，眼睛骨碌碌乱转。
小翠上前说：“今天人多，没位子了。”
刘桂芳一把拨开她。
“我们是宓婉的爹娘，还讲什么位子不位子，我们来给自家闺女帮忙的。”
说着她就拉了宓大勇往院子里走。
宓婉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一柄长勺正在忙活。
刘桂芳已蹿到她身后，笑着说：“小婉，这么大的场面，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我来替你收钱。”
说着也不等宓婉应，伸手就把门口一张收钱的小木盒端了过去。
宓大勇有些局促，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见小翠正端着托盘，就说：“闺女，这丫头片子手生，还是让我去端菜吧。”
宓婉那边忙得热火朝天，根本没工夫应他。
小翠咬了咬嘴唇，愤愤看着他们几个。
宓大勇真的从厨房门口那个传菜口接了几盘菜，一路小跑着送到桌上，模样倒像是自家办喜事。
宓宝成索性瘫坐在角落一张马扎上，跷着腿嗑瓜子。
刘桂芳一边收钱一边跟院里的客人搭话。
“这铺子是我们家的，小婉年纪轻不懂事，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多包涵。”
她见方老太太穿得讲究，还特意凑上去想倒茶。
方管家伸手一挡，客客气气地说：“不必了，我们自己来。”
方老太太从头到尾没正眼看她，只舀了一小勺汤，慢慢吹了吹。
陆老爷子坐在墙根，捏着薄荷叶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朝宓宝成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让宓宝成后脖颈子一凉，刚嗑了一半的瓜子壳卡在指间，没敢再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