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鸟叫了，春天总算来了。
……
春笋珍馐正式上菜单那天，宓记铺子门口的队伍排到了巷子拐角，比元宵节卖雨花石元宵的时候还要长。
老刘头依旧是第一个，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站在最前头，说他今天要第一个吃到煿金煮玉。
上回试菜他闻着味儿赶过来的时候盘子都空了。
孙大姐排在后面拿手指戳他的后背。
“老刘头，你再仗着退休天天第一个排队，改天厂里调班我也请半天假来！看谁比谁早！”
老刘头回头，自信满满地说：“那你请啊。”
两个人拌嘴的工夫，铺子门开了。
腌笃鲜的砂锅第一批端出来。
龚老伯挑着空竹筐从菜市场那边走过来，站在铺子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种的笋！我种的笋在宓师傅这儿，真有出息啊！”
大伙儿都笑了。
煿金煮玉是最抢手的，限量三十份，刚上桌就被抢光。
炸笋尖金黄酥脆，煮笋尖温润如玉，中间一撮碧绿的清炒豆苗，有头一回来的客人端着盘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动筷子。
春笋红烧肉也很能打，方老太太那句“春笋比肉还好吃”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来点这道菜的客人几乎都是冲着春笋来的。
接下来几天，春笋菜的势头越来越猛。
罗小梅的肉摊上五花肉销量翻了一倍，调料大姐的花椒和八角卖断了一次货，钱师傅被临时征用来修补被蒸汽熏得松了榫头的蒸笼架。
龚老伯每天都挑着最新鲜的头茬春笋送到铺子里来，隔壁饭店想高价截他的笋，被他一句话顶了回去。
“我的笋只卖给宓师傅，别人出多少钱都不卖。”
这天下午，小翠去菜市场补货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把酱油瓶子往灶台上一搁，围裙都没解就拉着宓婉进了厨房，压低声音说道。
“刚才我在调料大姐摊子上听到一件事。镇上那家鸿宾楼的蔡师傅最近天天派人来宓记排队□□笋菜，买回去就拿回后厨让徒弟们照着研究。研究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他们做出什么名堂来，但蔡师傅放话说一定要把春笋菜的做法研究出来，不然鸿宾楼的面子往哪搁。”
小翠越说越气，把抹布拧成一股麻花。
“鸿宾楼那个蔡师傅我见过，上次来铺子里吃饭还装模作样戴个帽子压低帽檐，以为别人认不出他。可他那双手粗得跟铁砂掌似的！哼，做出来的菜肯定跟他这人一样粗糙。”
她越说越来劲，把鸿宾楼上上下下数落了一遍。
一会儿说跑堂的小伙计脸上青春痘太多影响食欲，一会儿说鸿宾楼的招牌挂歪了她每次路过都想爬上去扶正。
还说蔡师傅的徒弟一个个都板着张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师傅欠他们工钱。
宓婉正把新出锅的腌笃鲜舀进砂锅里，听着小翠絮絮叨叨地蛐蛐鸿宾楼，忍不住笑了。
她把砂锅盖子盖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小翠那张气鼓鼓的脸。
“人家开饭店的想研究竞争对手的菜品很正常，我以前也这么干过。”
小翠愣了一下。
“宓姐姐你以前在别家厨房干过？”
宓婉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笑了笑没解释，低头继续舀汤。
又过了一天，老刘头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来吃午饭，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喊。
“小婉小婉，听说鸿宾楼要对付你？！”
这一嗓子把铺子里好几桌客人的筷子都喊停了。
老刘头坐下来灌了半杯水，说他刚从菜市场过来，听卖鱼的张老四说鸿宾楼的蔡师傅最近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还说要跟宓记正面打擂台。
张老四说得有鼻子有眼，蔡师傅打算在春笋季结束前推出比宓记更便宜的春笋套餐，还要去县里请餐饮协会的人来当评委，两边公开比试比试。
小翠在旁边听见了，气得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蔡师傅这人怎么这样！上次试菜的时候小婉姐还夸过他的狮子头做得好。他倒好，恩将仇报。”
孙大姐也凑过来了：“鸿宾楼开了十几年了，在镇上横着走惯了，忽然冒出个宓记抢了他们大半生意，面子上挂不住也是正常的。”
赵婶子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以前我家过年请客都去鸿宾楼，今年直接在宓记订的除夕套餐，鸿宾楼肯定心里不痛快。”
接下来的几天，镇上关于鸿宾楼要跟宓记打擂台的传言越传越热闹。
有人说蔡师傅已经研究出了宓记腌笃鲜的秘方，有人说蔡师傅要从省城请几个退休老厨师来坐镇。
还有人说蔡师傅打算在春笋季最后一天在菜市场门口摆擂台，两家同时做春笋菜让街坊们免费品尝投票。
菜市场里卖菜的、买菜的、吃馄饨的、喝酸梅汤的，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小翠这几天战斗力爆棚。
她把菜市场里关于鸿宾楼的所有负面八卦全收集了一遍，每天打烊后跟宓婉汇报。
昨天调料大姐告诉她蔡师傅年轻时候追过一个姑娘追了三年没追上，今天卖鱼的张老四告诉她鸿宾楼厨房地上油多得能把人滑倒。
总之，从她嘴里，没一句鸿宾楼的好话，常常听得宓婉哭笑不得。
……
这些天，鸿宾楼后厨的气氛比灶台上的油锅还滚烫。
蔡师傅把自己关在厨房里，除了炒菜上灶，剩下的时间全泡在灶台边研究那几道春笋菜。
他从宓记买回来的煿金煮玉和腌笃鲜摆在案板上，每样只留了一小口的分量，剩下的全分给徒弟们尝。
他自己不吃，只是盯着那几碟菜看，像在研究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炸笋尖的酥皮层次分明，煮笋尖的汤色清亮见底，腌笃鲜的汤底乳白浓稠，每一道都做得严丝合缝，找不出任何破绽。
他试着复刻煿金煮玉。
春笋挑了最新鲜的笋尖，焯水的时间掐着秒表算，油炸的火候反复调试，鸡汤是用老母鸡和火腿吊的，跟宓记用的材料一模一样。
可炸出来的笋尖，外壳是脆的，里面的笋肉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宓记的炸笋尖咬下去，外壳咔嚓碎开之后，笋肉清甜的汁水会在舌尖上迸出来，像咬破了一颗春天的露珠。
他做的炸笋尖，笋肉也嫩也甜，但那股清甜劲儿却差远了。
腌笃鲜也是。
五花肉和咸肉的比例调了好几回，春笋分两拨放，这些步骤都是徒弟从宓记买回来的菜里一点一点分析出来的，他照着做了，出锅的汤也浓白，笋块也脆嫩，可就是少了那股层次感。
宓记的腌笃鲜，喝第一口是肉的醇厚，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慢慢泛起春笋的清甜，清甜还没散，咸肉的咸鲜又跟上来了，一波一波，像潮水一样有节奏。
他做的腌笃鲜，所有味道都在第一口就全涌上来了，浓是够浓，鲜是够鲜，但没有前奏，没有间奏，没有余韵。
蔡师傅放下勺子，低头看着那锅汤，沉默了很久。
徒弟们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他又想起了那道煿金煮玉。
准确地说，是想起了教他这道菜的师父。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进厨房学艺。
有一年春天，厨房里来了个借灶的过路厨子，说是从北边来的，要在镇上住几天。
那厨子手上的功夫极漂亮，借灶的第一天就做了一道炸春笋，把春笋尖裹了薄薄的蛋液和米粉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那股清甜的焦香。
他站在灶台边看，口水都快滴到案板上了。
那厨子看见他馋得不行，夹了一只炸笋尖塞进他嘴里，笑着问他好不好吃。
他说好吃，又问这叫什么。
那厨子说这道菜叫煿金煮玉。
煿金是油炸，煮玉是水煮，一炸一煮，吃的就是春笋本身的鲜甜。
这和宓婉做的，一模一样。
第45章
后来那厨子在镇上住了几天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这道菜他一直记得，炸笋尖在齿间碎开时那股清甜是他少年记忆里最鲜明的一笔。
他后来也试做过无数次，每次都差一点意思。
那厨子做这道菜时, 他在旁边打下手，细节他全记在脑子里, 但复刻了半辈子都没有成功过。
直到那天在宓记尝到煿金煮玉。
他夹起第一只炸笋尖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那一瞬间, 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那个味道……
外壳酥脆, 笋肉清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简直跟他记忆里那个春天午后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用了几十年都没能复原的味道，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做出来了。
他不能不吃惊。
那道菜对别人来说只是一道好吃的春日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