煿金煮玉的盘子摆在桌子正中间，左边炸笋尖金黄灿烂，右边煮笋尖温润浅茶，中间一道碧绿的清炒豆苗。腌笃鲜的砂锅盖子一揭开，那股浓白的高汤蒸汽冲出来，满桌子都是春天的味道。
方老太太先夹了一筷子煿金煮玉的炸笋尖，放进嘴里，清脆的咔嚓声响起。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宓婉一眼，又尝了煮的笋尖，随即放下筷子说道。
“一炸一煮两种做法用的是同一种笋尖，出来的口感却完全不一样。炸的脆爽，煮的鲜嫩，合在一起吃比单吃更有趣。”
她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中间那撮清炒豆苗：“这个也好，豆苗嫩得在嘴里一抿就化了，正好把炸的油腻和煮的浓鲜都冲干净了，这道菜配得好。”
方老爷子闷头喝了大半碗腌笃鲜的汤，抬起头问：“这汤里放了几种笋？笋味这么足？而且笋块还是脆的。”
宓婉回答道：“就一种春笋，但分两拨放的，一拨在开头炖化了吊鲜味，一拨在最后放保持脆劲。”
方老爷子放下碗，感叹道：“难怪汤里有笋味，笋里又有肉味，这个做法倒是新鲜。”
方老太太又在旁边夹了一块春笋红烧肉，把五花肉和春笋块一起夹起来送进嘴里，然后笑着说道：“我头一回吃红烧肉觉得春笋比肉还好吃。”
方管家在旁边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方老太太又夹了一筷子凉拌春笋丝，闭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这才睁开眼说道。
“这道菜最简单，却最见功夫，焯水的时间多一秒笋就不脆了，少一秒又生了。这四个菜所最喜欢这道，像在做减法，把所有的调料都压到最少，只留笋本身的清甜。”
方老爷子放下筷子，看着宓婉问了她一个问题。
“宓师傅，你有没有想过去省城发展？以你的手艺，在槐花镇上开铺子虽然是造福了一方百姓，但也确实委屈了你。”
他说他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和老太太都是老饕，这辈子赚够了钱，就只在乎一个“吃”字。
现在遇到宓婉，才惊觉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
方家在省城也有产业，他想出资给宓婉开个饭店，规模比这个铺子大几倍，后厨配最好的设备，前厅装最气派的装修，她只管掌勺带徒弟就行。
宓婉听着十分动心，可她走过来给方老爷子续了杯茶，语气温和地拒绝了。
“谢谢方老爷子抬爱，但我现在挺好的，这个铺子虽然小，却是我一手一脚从馄饨摊做起来的，就算以后想去更大的地方发展，我也想靠自己一砖一瓦挣出来。”
方老太太在旁边忽然放下筷子说道。
“听说宓师傅想买房，正好方家在南城区新开发了一片住宅，地段不错，离菜市场和学校都近，好几栋已经封顶了。”
说完她又顿了顿，笑了笑。
“我们方家送宓师傅一套，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跟宓师傅投缘，想让你在镇上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处。”
宓婉这才知道方家多有钱。
随口说送她一套房子，随意到像是送一盒点心那么简单。
小翠手里的抹布吓得掉在了地上，愣了好几秒才赶紧弯腰捡起来。
方管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看来，宓师傅在老爷子老太太心里的重要性，比他所以为的还要高得多。
宓婉站在桌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攒了大半年的钱，每天起早贪黑包馄饨、做点心、接外送，所有辛苦和精打细算，都是为了有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
现在这个目标被方老太太一句话推到了她面前。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很快有了决定，她抬起头，对方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方老太太，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份心意我这辈子都记着。但房子我不能收。我想靠自己的双手买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这样，我才会觉得那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方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好意被驳了面子，只是拉过宓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为了钱折腰，你是我见过最有骨气的姑娘。就凭你这句话，以后只要我想吃你的菜，不管多远都会来。”
方老爷子赞同地点点头。
他这辈子在生意场上见过太多聪明人，但真正有骨气的人不多，这个姑娘算一个。
他让方管家记下来，以后方家所有的家宴和节令点心，只要宓记能做的，都从宓记订。
方管家合上笔记本，郑重地点了点头。
……
正月过了，二月二龙抬头，菜市场里的春笋堆得跟小山似的，镇上的女人们开始脱掉厚厚的棉袄换上夹衣，三五成群地去供销社挑新到的春装布料。
这些热闹都跟孔天巧没有关系。
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几乎不出家属院那栋楼。
早上五点起来给吕凤莲熬粥，六点给孩子喂奶，七点洗尿布，八点拖地，九点择菜，十点炒菜，十一点端上桌，十二点洗碗，下午一点孩子哭了抱着哄，两点孩子睡了赶紧搓衣服，三点孩子又哭了。
日子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钟，一圈一圈地转，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上。
吕凤莲对她还是不冷不热，每天早上坐到饭桌前，只是闷头吃完把碗一推，起身回房。
孔天巧有时候站在灶台边，看着婆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会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吕凤莲虽然刻薄，但吃到她做的菜总会忍不住多夹两筷子，嘴上嫌弃着，筷子却很诚实。
现在婆婆却变得很安静，这比任何挑剔都更让她心寒。
程志刚也让她心寒。
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家吃顿饭也是坐在她对面低头扒饭，吃完就回书房把门关上。
她试着跟他说说孩子的事。
孩子今天会笑了，孩子今天抓着她的手指不放，孩子今天第一次翻身了。
他总是嗯一声，有时候过来看一眼孩子，逗两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从来不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不问她累不累，看她的眼神跟看客厅里那把椅子没什么两样。
她知道他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
巴豆粉、回奶药、一次又一次的陷害和谎言。
她曾经以为生个儿子就能挽回一切。
儿子确实让她留在了这个家里，但她现在像一个寄居在程家的外人，没有人真正把她当成这个家里的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孩子睡着了，程志刚书房的灯还亮着，吕凤莲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
孔天巧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沿上，看着窗外那轮跟宫里一模一样的月亮，眼泪就会自己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其实也没有那么累，起码在宫里的时候比现在累十倍，天蒙蒙亮就起来烧火，寒冬腊月手泡在冰水里洗菜，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那时候她也没怎么哭过。
可现在她坐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边躺着一个白胖的儿子，窗外没有宫墙也没有侍卫，她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她不敢再搞事了。
上次在宓记铺子里当众被揭穿回奶药的事，她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间像被剥光了衣服，那种屈辱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无论她怎么折腾都赢不了宓婉。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计划得天衣无缝，每一次都被宓婉轻而易举地拆穿。
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宓婉那个女人的心思太可怕了，她好像能预知她每一步动作，就像当年在宫里一样。
她永远都走在宓婉后面，永远都慢一步，永远都被压得死死的。
她不想争了，反正争也争不过。
先把孩子好好带大，等孩子长大些会叫奶奶会叫爸爸了，吕凤莲和程志刚看在孩子的面上总会对她好一点吧。
她这么想着，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起身走到婴儿床边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孩子睡得很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她低头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真真正正属于她的存在。
她听说宓记的生意越来越好，除夕套餐卖了好几百份，雨花石元宵被抢得供不应求，连县城的方家都专程开车来吃。
她听着这些消息，心里也不嫉妒了。
她只是觉得宓婉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开小铺子的，再红火也只是一间小破铺子，跟她怎么比？
她有军官丈夫有楼房有儿子有城市户口，宓婉有什么？
一个租来的铺面，一个从她手里逃走的小丫头，一群端铝饭盒的穷客人。
想到这里她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下巴搁在孩子软软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