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果的金黄、花糕的鹊桥图案、冰粉碗里凝着的水珠、荷叶包上麻绳扎的蝴蝶结，他一样一样地拍过去。
拍到那碗福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镜头凑近了拍那张朱砂写的“巧”字，拍完了回头对宓婉说：“你这字是真有功夫。”
这话刚落，一旁的老郭立刻连连点头，往前凑了两步细细端详那张福笺，满眼欣赏。
“说得没错！这笔小楷气韵，没有长年累月的苦练根本写不出来，难得难得，做点心手艺绝佳，笔墨功底也这般出彩。”
方静怡也弯着腰凑近看了半晌，眼里满是惊叹。
“我先前只尝了你做的吃食，竟不知道你还写得一手好字，朱砂配素纸，摆在小摊上反倒添了几分雅致，这张福笺拍进报道里，绝对是点睛之笔。”
报社的动静不小，老郭一身中山装本来就扎眼，老李的相机闪光灯一打，周围逛集市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宓婉的摊位前，再一次大排长龙。
方静怡把冰粉碗刮得干干净净，把打包好的那一大包点心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
亮亮今天没来，要上学，早上出门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多买点回去，还说要是妈妈忘了就在门口蹲着写大字。
见宓婉忙不赢，方静怡笑着跟她说等中秋前再来找她，然后和老郭、老李往街口走了。
老郭边走边回头看了宓婉一眼。
他当了二十多年报社主编，从市里到省里，大大小小的饭店、老字号、名厨采访过不知多少，但一个在菜市场角落里摆路边摊的小姑娘，让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张嘴白活了这么多年。
他拍了拍怀里那包巧果，心想等中秋那批点心出来，说什么也得让方静怡帮他多订几盒。
老伴缠绵病榻许久，汤药苦水喝得反胃，平日里再好的点心都提不起胃口。
尝过宓婉的糕点，老郭心想这回应当总算能让卧病的老伴尝上一口合心意的吃食。
……
宓婉这边的动静，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
买到巧果的人举着油纸包往外挤，没买到的人踮着脚往前张望。
孙大姐的嗓门又亮又脆，一边收钱一边报数。
这么一番热闹景象，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街对面，吕凤莲正站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挑扇子。
她拿起一把蒲扇翻了翻，嫌竹边打磨得不够光滑，又放下换了一把。
儿子程志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
孔天巧落后半步，小翠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拎着东西。
吕凤莲挑好了扇子，付了钱，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那条长队。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拍了拍程志刚的手臂：“你看那边那个点心摊子，排队的人怎么那么多？比别家多出好几倍。”
程志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从街边一直排到了巷口拐角处。
“人确实不少。”程志刚收回目光，“什么点心这么抢手？”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吕凤莲说着就要往那边走。
孔天巧的心往上一提。
她飞快地往那边扫了一眼，转过头来，温柔体贴地劝道：“妈，那边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您腿脚又不好，万一被人碰着了多不值当的。再说了，排这么长的队，等轮到咱们怕是天都黑了。”
吕凤莲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挑好的扇子，又看了看那边挤挤挨挨的人群，脚步果然收了回来。
孔天巧见婆婆犹豫了，赶紧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些巧果、花糕我也会做。以前在家里跟我娘学过，做出来不比外头卖的差。您要是想吃，回去我做给您和志刚吃，保证比那个摊子上的还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这倒不全是吹牛。
她的手艺虽然在御膳房里一直被宓婉压着一头，但放在寻常人家，已经是顶顶尖的水平了。
巧果花糕这些七夕点心她也会做，花样虽没有宓婉做得那么精致，但味道绝对拿得出手。
吕凤莲一听，脸上的犹豫立马变成了满意。
她拍了拍孔天巧的手背，难得地露出一个笑脸：“那行，回去你做给我们吃。外头买的哪有家里做的干净，而且手艺肯定不如你。”
程志刚也点了点头。
他吃过孔天巧做的点心，知道她的手艺好，既然她说能做，那就没必要去跟一群人挤着排队。
一家三口转身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
“志刚！”
程志刚回头一看，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脸上挂着笑，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正是塑料厂厂长郑保民。
“老郑？”程志刚也有些意外，迎上去跟他握了个手，“你怎么在这儿？”
“带老婆来逛七娘会嘛，刚把她送回去，我又折回来买了点东西。”郑保民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晃了晃，“你呢？也来逛？”
“陪我妈和天巧出来转转。”
郑保国朝吕凤莲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又对孔天巧笑了笑，然后把手里的油纸包往程志刚面前一递。
“来来来，你尝尝这个。我刚从一个摊子上买的巧果，那手艺绝了。”
程志刚低头一看，油纸包里躺着一块巧果，炸得金黄油亮，酥皮层层叠叠，上面沾着芝麻，一股酥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怎么样？”郑保民笑着问。
程志刚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郑保民把油纸包重新包好，爽朗地笑了一声。
“这点心谁尝了都得夸好吃！我已经跟那个摊主谈好了，中秋厂里发福利，就订她的点心。你要是喜欢吃，赶紧去排队，再晚点就卖光了。”
程志刚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支队伍比刚才更长了，推车上的东西眼看着少了一大截。
吕凤莲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又往那边张望了一眼：“真那么好？”
“婶子，我不是替她吹。”郑保民认真地说，“我刚才在那摊子上尝了一块花糕，到现在嘴里还留着香味呢。你去问问排队那些人，十个有八个是回头客。”
吕凤莲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支越来越长的队伍，脚步又开始往那边挪了。
孔天巧心里暗暗发急。
她脸上不动声色，笑着挽住吕凤莲的胳膊，柔声说道：“妈，老郑哥是热心肠，不过巧果花糕这种东西，刚出锅的时候都好吃，凉了就硬了，买回去也是糟蹋。您要是真想吃，回去我们现做现吃，热乎的，不比买这个强？”
她说得有理有据，语气又温柔，吕凤莲被她这么一说，脚步又停了下来。
程志刚却开了口：“买一点尝尝也无妨。”
他转头看向小翠。
“小翠，你去排队，买两斤巧果、两块花糕，再去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每样都少买一点。我们先往回走，你买完了追上来。”
小翠一听，两只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忙不迭地点头，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孔天巧，转身就往街对面跑。
孔天巧接过东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把东西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挽上吕凤莲的胳膊，笑着说：“那行，让小翠去排队，咱们先慢慢逛着。”
她们沿着前街慢慢往前走，程志刚和郑保民走在后面聊天。
吕凤莲在一个卖绣花鞋垫的摊子前又停了下来，拿起一双鞋垫对着光看针脚，跟摊主讨价还价。
孔天巧站在旁边陪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想回头看一眼，又忍住了。
不用看她也知道，小翠这会儿怕是已经排到队伍尾巴上了，正伸长了脖子往宓婉那个方向张望。
上次小翠自己掏钱买宓婉的馄饨吃，被她扣了一块钱工钱，小姑娘后来躲在被窝里眼睛都哭肿了。
现在倒好，是程志刚亲口吩咐去买，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她拦都没法拦。
孔天巧把吕凤莲挑好的鞋垫接过来，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掉下来过。
她的嘴角弯着，牙齿却咬得紧了些。
宓婉。
不管到哪里都有她。
宫里是这样，这里也是。
……
小翠排了快半个时辰的队才轮到她。
她挤到推车前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小翠把手里的钱递过去，报了一遍要买的东西，然后趁宓婉称巧果的工夫，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宓姐姐，你上次的馄饨真的太好吃了。”
宓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就是上次自己掏钱来吃馄饨的那个小丫头。
她笑了笑，把称好的巧果和花糕用油纸包好，又顺手往里面多放了两块薄荷糕，用荷叶裹了，麻绳扎紧，递给她：“拿着，那两块是送你的，别让你家太太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