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婆婆和丈夫不在，孔天巧肯定要去跟前转一转的。
可现在，她不敢过去，万一婆婆或丈夫一时兴起，买了宓婉做的吃食，尝到了宓婉的手艺，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孔天巧侧过头对吕凤莲说话，声音温柔又体贴。
“妈，那边人多太挤了，我刚才听人说南边巷子里有家卖豆腐脑的老字号，咱们逛累了正好去坐坐喝碗豆腐脑解解乏。”
吕凤莲点了点头。
“正好，腿也酸了。”
旁边的男人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她转了方向。
小翠落在最后面，趁人不注意回头看了一眼宓婉的摊位。
她看见推车上那些金灿灿的巧果和碧盈盈的冰粉，嘴巴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孔天巧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回头眼神冷冷瞪了小翠一眼。
小翠浑身一抖，赶紧低下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巷子，两边也摆满了小吃摊。
吕凤莲在一个卖炸糖糕的摊前停下来，买了几块尝了尝，孔天巧也买了一份桂花酒酿圆子。
吕凤莲咬了一口糖糕嚼了嚼，转头对儿子说。
“这外头卖的东西吃着就是不如天巧做的。”
孔天巧的男人端着碗尝了一口酒酿圆子，也点了点头，看着孔天巧的眼神带着赞许。
吕凤莲又补了一句。
“我在家里吃惯了天巧的手艺，出来吃这些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孔天巧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酒酿圆子碗转了转，勺子在碗里轻轻搅着，心里熨帖极了。
在宫里的时候她天天围着灶台转，伺候完这个娘娘伺候那个贵人，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得跪着挨罚。
那种日子她过了十几年，可人人眼里都只有宓婉却没有她。
现在不一样了。
婆婆虽然有时候刻薄，但说到她的手艺，从来都是真心实意地认可。
男人就更不用说了，每次吃她做的菜都会添第二碗饭。
有时候晚上回来晚了，她给他单独下一碗面，他总是端着碗呼噜呼噜吃完。
她也有了个家，有个在部队当领导的男人暖被窝，有间三室一厅的楼房住着，还有电视机有洗衣机有冰箱。
她虽然每天还是洗菜切菜起锅烧油，但这辈子她终于不用再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了。
巷口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的荷花灯顺水漂下去，火光在夜色里摇摇曳曳。
孔天巧挽着男人的胳膊，嘴角翘着，心情舒畅。
看着那些河灯，她发自内心感叹，这个年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
另一边，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宓婉的推车前。
宓婉一眼就认出了他，镇上塑料厂的厂长，天天来她馄饨摊吃馄饨的那个熟客。
厂长今天没穿皮鞋，手里还拎着两个空了的巧果油纸包。
他开门见山道。
“宓婉师傅，这些点心是我老婆上午来买的，我在她那尝了，相当不错，尤其是巧果和花糕，比市里糕点厂做的都强。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空，能不能中秋节的时候给我们厂里工人做一批福利礼盒，每盒装几样点心，我的预算大概是一千块。”
宓婉一听，这可是大买卖呀。
她当然能。
她太能了。
第18章
塑料厂厂长姓郑, 叫郑保民，在槐花镇算得上一号人物。
塑料厂养着两百多号工人，在镇上是最大的厂子了。
郑保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
他往推车旁边让了让, 避开排队的人群, 示意宓婉借一步说话。
“宓婉师傅。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年中秋, 预算我大概能批个一千块, 具体装什么、怎么装、多少盒，这些你比我懂，等七娘会完了你来厂里找我, 咱们坐下来细谈。”
宓婉点了下头, 表情没什么波澜, 只是问了一句：“郑厂长, 你们厂办公室在哪儿？”
“前街东头, 红砖楼三楼，门口挂着塑料厂的牌子, 一问就知道。”
郑保民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
“你忙，我不占你工夫了。先给我拿两斤巧果，我带回去给办公室那帮人尝尝, 让他们也开开眼。”
宓婉利索地称了两斤巧果，用干荷叶垫底，油纸裹了两层，麻绳扎了个结实的提手。
郑保民接过油纸包掂了掂，转身挤进了人群。
孙大姐在旁边把抹布拧了又拧，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小婉，他刚才说多少钱？一千块？”
宓婉点了点头, 手上继续往巧果上撒芝麻。
孙大姐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
她男人在纺织厂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挣一千块，小婉这一单生意就顶了她家一年的收入。
赵婶子更是连话都不会说了，闷头压花糕模子，压了五六个才发现模子拿反了。
周老太倒是沉得住气，只是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把一叠干荷叶码整齐了，慢悠悠地说了句：“这才哪到哪，等以后小婉开了店，一千块的单子怕是都不够看的。”
太阳偏西了，前街上的人却不见少。
七娘会的热闹到了下午反而更盛，街口的戏班子换了一出戏，锣鼓敲得震天响。
放河灯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队，大人小孩举着莲花灯往河边走，灯光在水面上摇曳，整条河都像是落满了星星。
宓婉摊位上的东西已经卖了大半。
推车底下那个装钱的铁盒子满得盖不上盖，赵婶子已经往里塞了三回钱，每一回都拿手往下按了又按。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宓婉！”
方静怡从人群里挤出来，今天穿了一件利落的藏蓝色衬衫，肩上挎着一台海鸥相机，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是报社主编老郭。
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专业相机，肩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器材包，是报社的摄影记者老李。
老郭一看见宓婉推车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眼珠子就不转了。
他站在推车前，目光从巧果移到花糕，又从花糕移到冰粉碗上那只手写的福笺。
方静怡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主动说道：“主编，这位就是宓婉师傅。上次给您尝的那些点心就是她做的。”
老郭这才回过神来，朝宓婉伸出手，握了一下才开口道：“宓婉师傅，你那巧果和花糕，我吃了之后惦记了好几天。今天可算见到真人了。”
方静怡笑着解释，说她们报社今天是来拍七娘会的专题，从早上拍到现在，戏台子、河灯、香囊摊子都拍完了，老郭一路上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早点收工来她这里，刚拍完最后一张河灯的照片就催着过来了。
宓婉把提前留好的东西从推车底下拿出来，用干荷叶垫底，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巧果、花糕、薄荷糕，每样都留了最好的，还有两碗用搪瓷缸子单独装好的冰粉，盖子拧紧了，放在冰块盆边上镇着。
“这包是给亮亮的。”宓婉把一大包点心推过去，又把两碗冰粉端上来，“这两碗冰粉现吃，放久了冰化了就不好吃了。”
方静怡接过冰粉的时候嘴角咧到了耳根。
她和老郭一人一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粉入口即化，红糖水的甜和玫瑰酱的香在舌尖上缠在一起。
老郭吃了一勺就停不下来了，职业病让他忍不住把碗端到眼前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这冰粉怎么搓的，比绸缎还滑。”
方静怡捧着搪瓷缸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才腾出嘴来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给我留了最好的。”
吃完，老郭把目光转向推车上的巧果，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拍在台面上，生怕有人跟他抢着买似的。
“宓婉师傅，我买两斤巧果！”
宓婉手脚麻利地称足分量，干荷叶垫底、油纸层层裹好递过去，又顺手往包裹缝隙里塞了好几块细腻花糕，算是额外赠他尝尝鲜。
老郭小心翼翼抱紧沉甸甸的油纸包，如同捧着什么难得珍馐，当即拆开一角先捏起一块巧果送进嘴里。
齿尖轻轻一磕，酥薄的外皮簌簌落了细碎芝麻，满口焦香瞬间炸开。
他慢慢咀嚼完巧果，眼底满是惊艳，又拿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大口，而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糕体绵密松软，甜而不腻，红豆沙细得像丝绸，果脯的酸甜和糯米的清香一层一层地铺开来。
他嚼完了那块花糕，忽然转头对老李说：“快，把这些都拍下来。”
老李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把相机镜头盖一拧，蹲下身子对着推车就是一顿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