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经理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一封是匿名的，说你们用工不合规，私招童工；一封也是匿名的，说你们食材来路不明，用病死禽畜。两封信，写的都不是一个笔迹，盖的都不是一个地方的邮戳，可到的是一个地方。”
“查出来是谁递的信吗？”
季经理：“匿名的，查不了，但你们防着点同行。前两年，城南那家私营酒楼，就是被这么一轮轮地查、一句句地传，传垮的。菜馆子的名声，禁不起泼脏水。”
……
先是菜场里有风言风语，说宓记的鱼是翻塘的死鱼，拿水一冲就下锅。
老耿头一个不干了，站在鱼摊后头跟人吵：“他家验收的比阎王殿还严，死鱼能进他家的门？我送一条活的还得挑三拣四！”
再是机关宿舍区里传，说私营馆子用地沟油，吃坏过人。
传这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谁谁家的亲戚，在宓记吃完拉了三天肚子。
马永顺气得要出去跟人掰扯，被宓婉拦了。
宓婉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灶在咱们手里。把门敞开。”
当晚打烊，她把伙计们叫到一起，把话说明白。
“往后有客人当面问地沟油、问死鱼，不许急眼，不许骂人。”
她说：“照三句话答：请他看后厨；请他翻台账；吃出问题，店门口挂匾，赔。记住了？”
伙计们齐声点头应下。
隔天真有客人问，宿舍区的年轻媳妇，问得脸红红的。
伙计照着三句话答，把人领到后厨门口看了一眼。
那媳妇看完，当天晌午把全家都领来吃饭。
……
四月底，宓记省城店办了头一回敞灶日。
门口张贴告示：每月最后一日，后厨开放，街坊随意看，灶台随意摸，台账随意翻。
头一回来了四十多号人，挤得后厨转不开身。
白世荣当众验鱼，马永顺当众切配，生熟两把刀两个墩，油瓶子亮出来给人看标签。
有个戴眼镜的老者看得最细，看完台账，问：“进货票呢？”
白世荣把钉成本册的进货票抱出来，一张张，钉得整齐。
老者翻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在机关管过三十年后勤。”
他跟周围人说。
“这样的台账，国营食堂没几家做得出来。”
人群里有人认得他，是宿舍区里退休的老处长。
老处长这句话，比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当天晌午，等位的号板发出去四十多张。
……
可对面没有收手。
五月中的一天傍晚，店里正忙，来了两个生面孔，先要菜谱看，看完菜谱要见掌柜的。
伙计把话传到后厨，宓婉擦了手出来。
两个人里，穿皮夹克的那个她认得，悦宾楼的霍采买，去年在地区挖关平马永顺没挖动的那位。
霍采买往椅背上一靠，皮笑肉不笑。
“宓掌柜，别来无恙。”
“霍采买。”
宓婉站定：“吃饭还是看店？”
霍采买环视一圈满堂的客人，收回目光：“看看，省城的水深，宓掌柜初来乍到，当心呛着。”
宓婉给他倒了杯茶，搁在桌上。
“水深不怕，我的灶，水淹不了。茶喝了，慢走。”
霍采买盯着那杯茶看了一会，没端，起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把门口等位的号板撞掉了一地。
顺子正好来省城店送东西，蹲下去捡，捡完抬头问：“掌柜的，这人谁啊？”
“挖过你们的人。”
宓婉说。
顺子把最后一张号板码齐，嘟囔了一句：“幸亏没跟他走。”
……
五月下旬，大检查来了。
这一回来的阵仗大，卫生、物价、消防，三家联合，一辆车停下，下来五六个人，一人一个公文包。
街坊们扒在门口看。
有人小声说：“又来了，这是第几回了？”
“查什么呢？他们家后厨我敞灶日看过的，比我家里都干净。”
……
检查从早上九点查到晌午十一点半。
卫生的查后厨，灶台、案板、冰箱、泔水桶，一处不落。
物价的查价目、查斤两，拿标准砝码称店里的秤。
消防的查通道、查器材，连后院堆的柴垛都量了间距。
台账翻得最狠。
从开张头一天翻到昨天，进货票对着台账核，核到三月初七那一页，问：“这一天进的虾，为什么记了两笔？”
“头一笔死了一点，退了。”
白世荣答，“退单在这儿，供户老耿按的手印。第二笔是补送的，验过的。”
退单递上去，红手印清楚。
问话的人把退单又看了两遍，放下了。
……
晌午开饭的点到了，客人照常进门，检查的人还没走。
带队的站在堂口，看着一屋子人吃饭，看着伙计们迎客送客，看了很久。
他把公文包一合。
他说：“合格，全部合格。”
走出门口的时候，他跟身边年轻的说了一句，门口等位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回去把情况写实。再有人递话，让他自己来看看。这么查下去，是拿咱们的章，给人家垫脚。”
……
过了一个礼拜，那位带队的又来了，这回没穿制服，没亮证，是一个人晌午来吃饭的。
他在小马扎上排了二十分钟的队，进门点了一盘樱桃肉、一份文思豆腐、一碗米饭。
伙计认出他来，偷偷跑到后厨报信。
马永顺问：“掌柜的，加料不？”
宓婉说：“该多少是多少，该什么火候是什么火候。他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检查的。”
那人吃完，账台结钱。
他放下钱，在顾客意见簿上写了一行字：菜好，价实，经得起查，也好吃。
金老板把意见簿那一页抚平了。
“掌柜的，这一行字，比奖状值钱。”
……
季经理挑的饭点过来了，一个人，坐大堂。
他点了一盘抓炒里脊，一碗米饭，吃完，把宓婉叫到桌边。
“两件事，头一件，你们营业执照增项的件，批下来了，明后天送到。走的是正常程序，我把进度跟了跟。”
“多谢季经理。”
季经理摆手：“不用谢，第二件，上回那两封匿名信，饮食公司纪检那边查了。查不出写信的人，信里说的那些事，跟两年前城南那家私营酒楼被告的那些事，一模一样。”
宓婉心里一动：“那家酒楼，是被谁告垮的？”
“没人说得清。”
季经理端起茶杯：“但告垮了之后，它的店面，让一家大饭店低价接了手。哪家，你自己想。”
他喝了一口茶，把话收住。
“我能做的，是把明面上的道给你们扫干净，证照的事、程序的事，让人先来找我。台面底下泼脏水的，我管不着，也不用我管。”
他放下杯子：“你们自己把台面收拾得这么干净，脏水泼上来，也挂不住。”
……
那天晚上，宓婉把马永顺、白世荣、金老板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把季经理说的都复述了一遍。
她说：“季经理的话，都听明白了，明面上的道，人家给扫。台面底下，靠咱们自己。”
“我说三条，一，台账后厨，不许松；二，对手是谁，不许打听，不许议论，更不许以其人之道还回去；三，菜价菜味，雷打不动。咱们赢，要赢在菜上。”
三个人都点头应下了。
第116章
短会散了, 金老板又单独凑过来，压低声音：“掌柜的，是悦宾楼？”
宓婉说：“心里知道就行。咱们只管做好菜。”
……
六月的敞灶日, 比之前的多来了一倍。
老处长又来了，这回不光自己看还带着宿舍区七八个退休的老头老太太, 一人发了一张自己抄的纸。
纸上写着, 看灶台、看台账、看验收、看证照。
“我管过后勤。”
老处长跟人说：“看一个单位的灶, 就看这四样。四样都经得起看, 这个单位的饭，放心吃。”
老头老太太们看完，逢人就讲。
宿舍区里原来传地沟油的那些话, 没人再提了。
倒是有新话传出来。
“宓记的后厨, 老鼠进去都得迷方向, 太干净了。”
这话传到白世荣耳朵里, 他想了半天, 跟宓婉说：“掌柜的，这话是夸咱们吧？”
宓婉说：“是夸。”
……
有相熟的客人劝宓婉：“如今你这生意, 涨两毛也没人说什么。”
宓婉说：“不涨，招牌上写着呢，宫廷菜, 寻常价，主打一个人人都能吃得起。”
味，也一分没变。
马永顺守灶，试菜考核初一十五照考，考题从地区寄过来，做完的菜，宓婉隔三差五来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