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里，伙计们都听见了，都没人说话。
晚上，宓婉把大伙叫到一处。
“店里的情形，你们都知道了。”
她说：“我把丑话说头里。这两个月，工钱可能发不齐。谁家有难处，先回去，工钱我照结，往后店缓过来了，门还开着你们可以回来。”
说要没人动。
小翠先开口：“掌柜的，我一个人在地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工钱不急。”
胖大海说：“我在店里管吃管住，要钱干什么。”
侯云舒说：“我男人的津贴够花。掌柜的，面案上的活，我一天不少干。”
关平最后说的。
“掌柜的，我们家的宅子，是你赎回来的。这时候走，我还是人吗？”
宓婉看着他们，半天，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就一起扛。”
……
关平把菜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开口了。
“掌柜的，我回青石县，拉。”
“一天八十斤肉，你拿什么拉？”
“我……”关平语塞。
小翠说：“掌柜的，要不，咱把价钱涨一涨？菜少了，价钱上去，总能扛一扛。”
“不涨。”
宓婉说：“越是这时候，越不涨。价钱一涨，人心就散了。”
……
夜里，宓婉一个人在灶间坐了许久。
库里剩的东西不多了。
白菜剩三百斤，萝卜剩两百斤，土豆还一百斤，黄豆只有六十斤了。
肉还有酱缸里的那点老底。
她想起冬天的交流会那本度荒菜谱。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手里有活，碗里不空。
冬天那么难，一棵白菜她都做过六道菜。
如今是春天，怎么会难倒她。
……
那天夜里，灶间的灯一直没熄灭。
宓婉把关平和侯云舒留下帮她，一样样地试。
豆腐皮泡软，裹上香菇笋丝，卷紧压实，上屉蒸，再下锅煎，煎到两面金黄。
鸡蛋炒了几遍。
火大了老，火小了腥，姜醋的比例，试了几回，才试出那一口蟹味。
关平尝了一下说：“掌柜的，这哪是素菜啊，这比肉还费工。”
“素菜要做出肉味，靠的就是工序。”
宓婉说：“工序到位了，白菜豆腐也能做成美味。”
……
隔天，分号的门口贴出一张红纸，新菜单。
素菜一席：锅塌豆腐，素烧鹅，罗汉斋，赛螃蟹，豆渣丸子，芥末墩，酱萝卜皮，醋溜白菜。
旁边一行小字：肉菜三日后恢复，素菜一席，八块钱，管够。
排队的人围在红纸前，议论纷纷。
“素菜？八块钱一席素菜？”
“赛螃蟹是什么？有螃蟹？”
“试试呗，宓记的手艺，差不了。”
……
那个天天来吃打卤面的老干部第一个试了起来。
锅塌豆腐，老豆腐切片，拖蛋糊，两面煎黄，高汤一烹，芡汁一收。
豆腐皮卷做的素鹅，香菇丝，笋丝，卷紧压实，煎熟了切段，尝一口，又有嚼劲又香。
罗汉斋是十八样素的烩的，木耳，金针，香菇，面筋，笋片，一勺高汤淋透。
豆渣丸子是头一天做豆腐剩的豆渣，掺了萝卜丝和葱姜，炸得金黄，外酥里软。
赛螃蟹最后上的。
鸡蛋打散，加姜醋，小火炒出来，嫩黄的蛋，一丝一丝，配着姜醋汁，倒真有几分蟹味。
白菜心焯的芥末墩，一入口，一股凉气从鼻子冲到天灵盖，眼泪都下来了，但是别有风味。
老干部一直没停过，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
吃完，他把筷子一放。
“我在省城吃过素斋，功德林的。”
他说：“这一桌，完全不输。”
……
消息传开，素菜席反倒成了新鲜物。
地区的馆子，肉是大路货，谁家能把白菜豆腐做出花样？
有人专门来吃赛螃蟹，吃完还要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对象尝。
流水一点点回来了。
有老主顾问：“掌柜的，怎么不卖肉菜了？”
宓婉答：“肉不好，宁可不卖。”
这话传到佟富海耳朵里，他嘴角一撇，冷笑了一声。
“嘴硬。我看她硬到几时。”
他让张罗天天去分号门口数人头。
数了半个月，张罗回报：“老板，人是少了两成，可门口还是排队。那个素菜席，成了招牌了。”
佟富海摔了一个杯子。
“白菜豆腐能翻出天去？”
……
可宓婉知道，这不是长法。
豆腐是青石县老赵头的，一天两板，班车捎来。
老赵头听说地区豆腐坊不敢供货，把烟袋锅一磕。
“他不敢供，我供！丫头缺多少，我点多少。大不了我夜里多起来两回。”
鸡蛋是田大柱联系村里收的，一村一村地收，凑够了就往地区送。
王秀兰把自家的鸡蛋都搭进去了，妞妞数着数，一个个码进糠匣子里。
周嫂从县粮站批的黄豆往地区送。
全靠着青石县的老底。
肉，还是没有。
酱缸里的老汤，一天天见浅。
……
这天夜里，店门口停了辆摩托。
陆征来了，车斗后头绑着个军绿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他把包卸下来，打开。
两只后腿，一扇排骨，还有一块方肉。
陆征说：“我们团自己养的猪。我跟司务长说了，按市价，往后一天供你三十斤。”
宓婉看着他。
“这不合规矩吧。”
“农场的猪，本来就要往外卖，卖给谁不是卖。”
陆征说：“司务长说了，卖给部队家属的店，他一百个乐意。”
“什么家属……”
陆征的脸红了起来，帆布包的带子在他手里绕了两圈。
“司务长自己这么说的。”
临走，他又说了一桩事。
“我有个战友，复员分到地区运输队，开大解放的。往后青石县往地区送菜，我让他捎。”
“那敢情好。”
陆征跨上摩托。
“还有，往后店里的进货出货，你跟金老板多留个心。佟富海这个人，断料不成，还会想别的招。”
“我会的。”
陆征发动了摩托，宓婉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才转身进屋。
断料没困住宓记，佟富海换了招。
先是让人散布风言风语。
街面上传，说宓记的素菜席，油是地沟里捞的。
说分号的后厨，耗子满地跑。
说有人吃了宓记的赛螃蟹，回去拉了一宿。
传言有鼻子有眼，连拉了几回都有数。
小翠打听过，传言是从几个饭馆的茶桌上起来的，说的人，都是富海楼后头局子里的常客。
生意被这种流言蜚语传淡了三成。
有个老主顾，照常来吃打卤面，吃完，把碗一放。
“掌柜的，外头的话，我一个字不信。”
……
接着，出事了。
这天晌午，雅间一桌客人，吃着吃着，一个人捂着肚子倒了。
同桌的顿时炸了，抬着人去了医院，临走放话，要告宓记。
下午，工商和卫生防疫的都来了。
后厨翻了个底朝天，酱缸，米袋，调料，每种取样。
灶被封了。
门口贴了条：停业整顿，听候处理。
……
这一封，就是五天。
五天里，最难的不是没生意。
是丁是丁卯是卯的手续。
今天补这个材料，明天填那个表，后天又有人来问话。
宓婉东奔西跑，回回客客气气，材料要什么给什么。
金老板看不下去：“掌柜的，这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拖着咱们。”
宓婉说：“拖就拖呗，手续是公家的，走到哪一步，咱跟到哪一步。急的是他们，不是咱们。”
排队的人没了，门口看热闹的围了一圈。
有人往门脸上吐唾沫。
也有老主顾替宓记说话，说吃了多少回，从没出过事。
两边在街口吵起来。
店里的伙计，人心惶惶。
小翠急得直哭：“掌柜的，这可怎么办？”
宓婉倒沉得住气。
蒋梅听说了，从省城请了三天假，赶来帮忙。
店被封着，伙计们没一个走的。
小翠天天把桌椅擦一遍，说万一哪天说开就开，不能让客人看见一层灰。
关平领着两个墩子，天天磨刀，练刀工，案板上的萝卜丝，堆得像小山。
胖大海把灶间刷了三遍，烟囱都掏了。
金老板从老店调了两千块钱，说先顶着。
周嫂把家里的存折拿来了，宓婉没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