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拄着拐站起来说道。
“我活了一辈子, 看透一件事。人这一辈子，图的就是个自己的窝。窝不在大小，自己的灶, 自己的灯。”
“丫头, 现在万家灯火有你一盏了。”
满院子举碗。
宓婉站在灶间门口, 系着围裙, 也举起了碗。
碗里的酒, 她一口干了。
蒋梅端着自己烧的头一把火做出来的菜，挨桌让人尝。
“尝尝, 新灶的头一锅。”
……
十九坛桂花陈，起了一坛。
封泥一敲开，香气就顺着封口往外冒。
“民国二十六年的酒。”
关老太太说：“我婆婆封的。”
一人就倒了一杯。
剩下的封回去, 老太太说了，等平儿成亲那天，再开坛。
关平在灶下探出头，脸红到脖子根了。
满院子笑了起来。
……
客人基本散尽了，陆征还没走。
他从摩托上解下个布卷，一棵树苗，根上裹着泥。
槐树。
“看你院里那棵老槐树, 想起来的。”
他说，“你西墙根空着，栽一棵，可以挡太阳。”
两人在西墙根挖坑，栽树。
陆征培土，宓婉浇水。
栽完，陆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树活了，你告诉我一声。”
“树能不能活，我看不出来？”
陆征说，“树，我比你在行。我在部队，种活过一片，那我没事就来看看。”
转身摩托走了。
宓婉站在树苗跟前，看了一会儿。
……
蒋梅住了一晚。
夜里，两个人在正屋里说话。
“掌柜的，你现在在地区站住了。”
蒋梅说：“宅子，分号，伙计，一样不缺了。”
“但我感觉你还缺一样最重要的。”
蒋梅朝窗外看了看。
院里，陆征栽的那棵槐树苗，戳在月光底下。
“缺个栽树的。”
宓婉伸手拧她，然后两人笑作一团。
笑完了，蒋梅继续说道。
“佟富海那人。开张那天我看见了，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宓婉说：“我知道。”
“你防着他点。”
……
她把三进院子的灯，一盏盏拉开。
把房子照得灯火通明。
两辈子，她睡过值房，睡过柴房，睡过铺子后间。
窗户纸上的灯光，这一回，是给她自己留的。
……
分号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十字路口，金角银边，一到饭口，两层楼坐得满满当当的。
门口排队的人，端着饭盒等位的人。
酱货窗口前排两队。
酱肘子一天出四锅，不到天黑就卖完。
楼上的雅间，得提前一天订。
地区的人起初是图新鲜，吃过两回，结果成了回头客。
有个老干部，退了休，天天晌午来，就点一碗打卤面，一碟酱菜。
他说：“这个卤，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地区的馆子，我吃了这么多家，这个卤，排第一。”
收音机里，地区的广播提了一嘴，说新街十字路口新开了家馆子，家常菜的价钱，国宴的讲究。
地区报社来了个年轻记者，要采访。
宓婉把人请到灶间，记者看了一圈，问：“宓掌柜，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宓婉说：“没什么秘诀。就是料要真，工序要足，别把客人当外人。”
记者记下了，又问：“听说您这儿的酱货有独门秘方？”
宓婉说：“秘方在于有一锅好卤水。”
文章登出来后，配了张门脸的照片。
记者采访后排队的人更多了。
门口的自行车棚，晌午停得满了，看车的大爷一天收两毛，笑得合不拢嘴。
有个穿衬衫的年轻人，下馆子点了份四喜丸子，说要尝尝国宴的讲究。
有谈对象的，男方领着女方来，点一个糖醋鱼，一个素菜席，吃得有里有面，花的还不多。
成了的，回头还来吃，说是宓记的鱼做的媒。
也有附近机关的，原来应酬都去富海楼，如今都挪到了这边，说这儿吃得踏实实惠。
也有附近厂里的工人，端着铝饭盒，来打一份大锅菜。
白菜豆腐炖粉条，一碗五毛，管饱。
有人劝宓婉，分号是体面地方，别让他们蹲门口。
宓婉说：“他们也是吃饭的。门开着，谁都能进。”
……
店里的活，重新分了。
灶上，宓婉掌勺，鲍长顺隔三差五从老店过来替手。
关平掌墩，切配的活归他。
前堂小翠，账还是周嫂隔三差五来理。
采买归白世荣。
他那个本子，一笔笔，葱花多少钱，姜末多少钱，都记着。
宓婉说：“世荣，账记细点。店大了，看账的人多。”
白世荣说：“掌柜的放心，一根葱都错不了。”
……
斜对面，富海大酒楼的门口，一天比一天冷清。
有老主顾从那边挪到了这边，说宓记的酱肘子，价钱是富海楼的一半，味道却强出几条街。
佟富海站在三楼的窗户后头，看着十字路口排队的长龙。
张罗进来送账，他头也没回。
“她一天的流水，赶上咱们三天。”
张罗没敢接话。
“她抢的不是买卖。”
佟富海说：“她抢的是地区的脸面。这个脸面，原先是我的。”
佟富海隔天请了几桌客。
肉联厂的厂长，粮站的主任，还有几个供销口的头头，都在富海大酒楼的雅间里，喝的茅台。
那阵子，卡拉OK正时兴。
佟富海让人把话筒递到每个人手里，他自己先唱了一首，跑调跑到天边去了，可满雅间的人鼓掌。
席上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散席的时候，佟富海挨个送到门口，一人一个纸兜，沉甸甸的。
……
分号的猪肉，一直由地区肉联厂供。
一天八十斤，晌午前送到，雷打不动。
这天，送肉的没过来。
白世荣打传呼过去，那边回话说，厂长出差了，肉没了。
隔天，还是没有。
后面白世荣亲自跑去肉联厂。
门卫把他拦在外头，说厂里有规定，往后的肉，只供国营单位。
白世荣在厂门口蹲了半晌，看见富海大酒楼的采购车，从里头拉出来两扇猪。
他全明白了。
……
肉断了，豆腐跟着断了。
地区豆腐坊的掌柜，亲自上门赔不是。
“宓掌柜，实在对不住。有人放了话，我要是再给您送豆腐，坊里的黄豆，一粒都进不来。”
“谁放的？”
豆腐坊掌柜不说话，光作揖。
“您别为难我。我一家老小，指着这个豆腐坊。”
……
然后面粉也紧张了起来。
粮站说，指标调了，议价面，涨了三成。
鸡蛋，原先一天一百二十个，如今送来三十个，还是散的。
后厨的库房，一天天见底。
先是酱货窗口的队伍短了。
酱肘子没了，酱牛肉没了，挂着的那一排肉，一天比一天少。
楼上的雅间，订出去的退了一半。
办席面，没有肉，怎么办？
有一户人家给孩子办满月，提前十天订的八桌，主家来了，红着脸问能不能照常。
宓婉说：“席面照办，肉菜我用河鱼和鸡顶，只多不少。”
那天的满月席，糖醋鱼，辣子鸡，清炖鸡，一样撑住了场面。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鸡和鱼的价比肉高，办一桌，赔一桌。
金老板把菜单划了一半。
酱肘子，酱牛肉，四喜丸子，坛子肉这些都要暂停销售。
剩下的豆腐也没了，就剩白菜萝卜土豆了。
排队的客人不干了。
“国宴的讲究呢？就吃这个？”
“宓记也不过如此，火了俩月，就开始端架子。”
“什么都没有让我们吃什么。”
有人当场摔了筷子。
小翠在前堂赔笑，嗓子都说嘶哑了。
……
晚上一盘账，流水掉了一半。
金老板急得直跳脚。
“掌柜的，这明显就佟富海下的手。肉联厂的厂长，跟他是把兄弟。”
“我知道。”
“他知道咱们断什么，断的都是主料。他这是要活活耗死咱们。”
“他能耗多久？”
“肉联厂，豆腐坊，粮站，他都打点了。”
金老板算了一笔账：“他耗得起。咱们这两层楼的嚼裹，伙计的工钱，撑死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