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看着他。
“白经理，你是外行，我不怪你。”
“酱货这一门，关东是一路，关里是一路，宫里是一路。”
“关东酱，黄酱打底，重香料，山花椒解腻。关里酱，面酱打底，重糖色。宫里的酱方，用的是二十年陈的金汤做引，香料只走十二味，贵在一个清字。”
“这本方子上，黄酱打底，二十四味料，山花椒一味，只有关东深山里出。白经理，现编，你编一个我看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白世昌的脸色阴沉。
季经理就坐在后排。
他是来青石县实地考察接待宴承办方的，正好赶上这场对质。
老头放下本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我在省城管了三十年餐饮考核。刚才这番话，够给地区饮食公司的师傅们讲一课。”
白世昌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这时候，门开了。
胖大海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征，另一个是白世荣。
白世昌的脸色变了。
“世荣！你来干什么！”
白世荣没看他哥。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纸，一个手帕包。
“腊月九号，我哥给了我这张条子，让我拿二十块钱，找赖三，去宓记吃饭，吃完装病。”
纸上白纸黑字，是白世昌的笔迹。
悦宾楼的人都认得，经理签字，就是这个字。
手帕包打开，二十块钱，原封没动。
“我哥让我办这事的时候说，办砸了，就说是我私自干的，跟他没关系。”
“我是他亲弟弟。从小我爹娘死得早，他供我念书，我记他的恩。这些年采买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回扣他拿，黑锅我背。”
“我都认了。可这回，他要把往牢里送的事，也推给我。”
他转过身，看着他哥。
“哥，你摸摸良心。”
白世昌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得语无伦次。
工商所的人把两样东西收好，当场宣布：赖三移交派出所，白世昌的问题，报地区饮食公司处理。
散会的时候，白世昌被两个人架着出去的，呢子大衣皱成一团，金戒指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掉了。
滚到墙角，没人捡。
过了年，地区饮食公司的处理下来了。
白世昌撤销经理职务，造谣诬陷的事，移交公安。
赖三在里面待了半个月，出来那天，地区没人敢再用他办事。
听说后来去了南边，再没露过面。
悦宾楼停了半个月业整顿，高师傅暂代后厨总管。
老头代事头一天，把后厨的规矩改了一条：进货的账本，挂到墙上，谁都能看。
有人问他跟谁学的。
老头说：“青石县，宓记。”
……
过了几天，地区报社来了个记者。
那封告状信没登，登出来的是一篇报道，《缸酱见人心》。
青石县宓记，名声不光没臭，反倒更响了。
停业三天再开张，门口排队的比过年还长。
悦宾楼的高师傅，趁着歇班，一个人来了一趟。
老头六十来岁，点了酱肘子，酱牛肉，一碗大肉面，吃完了，在后厨门口站了半天。
“宓师傅，白世昌做的事，我不知情。可我替他害臊。”
“我在悦宾楼灶上三十年。今天这口酱货，我吃出差距了。”
宓婉给他倒了碗茶。
“高师傅，手艺不分谁家。”她说，“往后常来，咱们切磋。”
老头捧着茶碗，重重点了点头。
白世荣辞了悦宾楼的差事，来宓记做了采买。
他人头熟，渠道清，进货的价钱，又打下来一成。
金老板管外柜谈价，白世荣管渠道，一老一少，宓记的进货从此再没吃过亏。
……
腊月十八，地区，物资交流大会。
接待宴摆在招待所大餐厅，十六桌。
头一天，宓婉就带着人来了。
德顺楼的崔建中也关了店门，带着两口大缸的点心赶来帮忙。
崔守拙坐在后厨门口，看着一帮人忙活，嘴就没合拢过。
宴席开场。
四冷碟先上。
酱货拼盘，酱肘子，酱牛肉，酱口条，酱鸡，拿青菜叶衬着，酱色红亮。
省里来的客人尝了一片，筷子停了一下。
“这个酱，有年头了。”
作陪的人介绍：“关东福盛居的底子。”
接着上一道开胃的汤菜，酸辣乌鱼蛋汤。
天寒地冻，一碗下去，暖暖身体。
“这个汤，讲究在胡椒。”
宓婉在后厨跟帮忙的崔建中说：“先放，味冲。后放，味浮。汤热到九成，撒下去，关火，拿汤的余温把辣味煨出来。”
崔建中掏出小本子。
记完了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掌柜，可在宓婉跟前，还是忍不住掏出本子。
再是一道奶汤蒲菜。
嫩蒲的茎，拿老母鸡和肘子吊了三天的汤，清鲜淡雅，给后头的大菜垫场。
万字扣肉，蒸得透烂，筷子一提，软烂入味，入口就化。
蜜汁火方，青山火腿取中方，蜜渍蒸透，红亮透明，甜咸交织。
醋椒鱼，活鲤鱼现杀，酸辣口。
一品豆腐，豆腐酿了馅，蒸出来白白嫩嫩，用勺子舀着吃。
压轴菜一套四宝。
汤盆端上来，一盆汤，里面装着一只鸭子。
季经理拿起勺，一勺子下去，鸭腹剖开，里头是一只鸡。
鸡腹里，是一只鸽子。
鸽子腹里，卧着一只鹌鹑，鹌鹑肚里，还酿着八宝馅。
“四禽相套，层层剔骨，皮不破，形不散。”
季经理举着勺子，环视一圈：“这道菜，开封的官厨名菜。我三十年前在省城见过一回，后来老师傅走了，再没人做。”
“今天在地区，又吃上了。”
满餐厅的人都伸着脖子看，记着的相机咔嚓地响。
一片低声惊叹声。
“四只禽，一个味，一个汤！”
“这得多少功夫？剔骨不破皮，我听说光剔骨就得练十年。”
“人家这才叫手艺。什么海参鱼翅。”
那位省里来的老领导放下勺，问了一句。
“掌勺的是哪位？”
宓婉从后厨出来，围裙都没解。
老领导看着她，二十来岁，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娃娃，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宓婉说：“家传的，老辈人的手艺。”
老领导点点头：“老辈人的手艺，不能断。你这个店，开到地区来没有？”
季经理在旁边接话：“正要跟您汇报。地区新街有一处门脸，准备开春就办。”
老领导说：“要得，到时候我来剪彩。”
……
宴席散的时候，天刚黑。
金老板的几个债主，也在席上。
地区办会，城关的买卖人沾光蹭了请柬。
这几位本来是想来看看宓记的笑话的，结果一人吃了个肚儿圆圆。
散席的时候，姓刁的那个放印子钱的，凑到金老板跟前。
“金老板，你那笔账……”
“一分不少，按月还。”金老板说，“上个月起了头，往后月月有。”
“不急不急。”
姓刁的搓着手：“你现在跟了宓掌柜，那就是有进项的人了。分期，分期好。”
金老板看着他前倨后恭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去年这时候，这人堵着他的门，要卸他的腿。
如今点头哈腰，冲的不是他金长发，是他身后那块宓记的招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靠房子靠票子，都靠不住。
靠得住的是你身边有什么样的人。
后厨里，伙计们累得瘫在凳子上，脸上都带着笑。
崔建中带来的点心，蜜供尖儿和萨其马，上了席面，一扫而空。
地区的人都问，这点心哪家做的。
德顺楼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崔守拙那天没怎么吃菜，就端着一杯茶，看满屋子的人吃糕。
小石头挨着他坐，嘴里塞着萨其马。
“爷爷，爸爸做的糕，给省里的人吃了。”
老头说：“省里的人都吃了。”
“爷爷，你哭啦？”
“没有，烟熏的。”
餐厅里灯火通明，哪来的烟。
金老板端着一摞盘子进来，听见了前头的话。
地区新街的门脸。
开春就办。
那处门脸，原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当年他想在那儿开一家酒楼，专做干部生意，赚有钱人的钱。
如今，它要成为宓记的分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