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手艺怎么样？”
“悦宾楼的大厨，地区的头一份！”
胖大海想了想，摇头。
“我尝过你们楼的菜, 能吃。可我们掌柜做的, 是好吃。能吃跟好吃之间, 不用我多说了吧。”
白世荣悻悻地走了。
又出后招。
他找到金老板, 出价五百, 买那个酱方。
五百块。
金老板欠着七千八的债，正在没日没夜地干活还债。
金老板听完, 就问了一句。
“方子给了你，你拿它做什么？”
“悦宾楼上市酱货，腊月的买卖, 谁抓着是谁的。”
金老板笑了起来，慢慢站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白经理。”
他说：“方子是入了宓记的伙的。我金长发穷过，败过，没卖过恩人。”
“还有。我欠的债，我一月一月地还，不劳操心。”
来人灰溜溜走了。
这事金老板没声张。
晚上盘账的时候，宓婉把一碟酱牛肉搁在他面前。
“今天这事, 谭师傅都听说了，特意送来一包茶叶，说给明白人喝。”
金老板捧着那碟牛肉。
“掌柜的，你不怕我动心？”
宓婉说：“我这个人，疑人不用。”
......
腊月十一，出事了。
中午饭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一个干瘦的男人要了一盘酱肘子，一碗面，吃得正香，忽然筷子一扔，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满地打滚，口吐白沫，哭爹喊娘。
“酱肘子！你们家的酱肘子有毒！”
满大堂乱套了。
小翠吓得脸都白了，胖大海一个箭步冲过去，先把人按住，免得他碰翻热汤烫着别人。
男人被抬去卫生院。
没过一会的工夫，他家七八口人堵着宓记的门，哭天抢地，说要砸店偿命。
当天下午，工商所和卫生局就来了人。
封存了那缸酱汤，取样，化验。
卫生院的化验单，隔天出来了。
酱汤没问题。
肉没问题。
病人的血样，也没有中毒指标。
可那个叫赖三的男人躺在病床上，一口咬定肚子翻江倒海，是吃了宓记的酱肘子。
卫生院的老医生把他翻来覆去查了两遍，私下跟卫生局的人说了一句。
“他这个症状，不像食物中毒，倒像吃了巴豆。”
可是没有凭据。
恰在这时候，地区报社收到一封读者来信，说青石县宓记饭馆吃坏了人，个体户无法无天。
可风声一下传出去了。
宓记，停业检查三天。
门板上一张白纸告示一贴，整条柳荫街炸了锅。
“宓记吃坏人了？”
“不可能！我昨天才吃的酱牛肉！”
“听说是地区有人告上去的，信都寄到报社了……”
老主顾们坐不住了。
老赵头拄着拐，站在告示前头骂：“放他娘的屁！我吃了半个月酱肘子，怎么没毒死我？”
孙大嫂挎着篮子：“就是！我们家老小天天吃宓记的面，个个壮得像牛犊！”
田大柱两口子送来一筐鸡蛋，王秀兰红着眼圈：“宓师傅，俺们庄户人不懂别的，就懂一样，好人不能被这么欺负。”
可也有看笑话的。
斜对过有人探头探脑。
“个体户就是个体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出事了吧。”
“这回怕是翻不了身喽。”
对面那间空了半年的铺面，门口忽然来了几个人，指指点点，量量画画。
停业那两天，宓记没闲着。
胖大海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侦察连出来的，盯梢是本职。
他裹一件旧军大衣，往赖三家对面的墙根一蹲，就是一天。
陆征也没说话，骑着摩托车，跑了一趟地区。
他找了部队的战友，战友有熟人在地区派出所。
赖三的底细，半天就摸清了：地区有名的混混，偷鸡摸狗，二进宫，专给花钱的人办事。
金老板则把城关的债主走了一遍。
他去还了第一笔分期的钱，一家二十。
债主们收了钱，脸色都缓和了。
金老板顺势说起宓记停业的事，说起赖三。
“各位都在城关地面上混。”
他说：“赖三什么货色，你们比我清楚。这种人的话，能作数吗？”
有人冷笑：“金老板，你如今给宓记说话？”
金老板说，“我是给公道说话。我在宓记帮工，人家怎么做事，我天天看着。进货的账挂在墙上，后厨的门敞着，随便看。”
“做买卖做到这个份上，我金长发只服气宓掌柜这一个。”
停业的头一天夜里，胖大海从外头回来，把棉袄上的雪一拍。
他的黑眼圈很深：“我盯了一天。那个装病的，叫赖三，地区有名的混混。”
“昨天半夜，他在悦宾楼后门，拿了钱。”
灶间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金老板一拳砸在桌上。
他咬着牙说道：“倒木材那几年，这种货色我见得多。给钱就办事，滚刀肉。”
“可光看见他拿钱，说明不了什么。”
陆征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了口。
“谁给的钱？”
胖大海摇头：“天黑，没看清脸。个头不高，穿的青布棉袄。”
陆征点点头，没再问。
宓婉坐在灯下，把那天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赖三进门，点菜，倒下。
前后的时辰，坐的位置，点的东西。
她忽然说：“他点的是酱肘子。”
“可那天中午，吃了酱肘子的，大堂里不下十桌。”
小翠一拍大腿：“对呀！别人都没事，就他倒了！”
“这个理，谁都懂。”
宓婉说：“可人家要的不是理，是证据。”
“后天，工商所召集对质。卫生局，街道，都来。”
她把灯芯挑了一下。
“睡觉。养足了精神，后天见真章。”
……
工商所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一边坐着工商所，卫生局，街道的人，一边是宓婉和伙计们。
白世昌也来了，地区同行代表的身份，呢子大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呷。
赖三被人架着进来，一进门就哼哼。
“同志，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工商所的人敲敲桌子：“一个一个说。”
赖三声泪俱下，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到惨处，恨不得再打滚。
轮到宓婉这边。
小翠头一个站起来。
“那天中午，大堂里十一张桌子都点了酱肘子。老赵头爷俩，孙大嫂一家五口，还有粮站的三位同志。我们都去找过了，人家都愿意作证，吃了同一缸酱，个个没事。”
老赵头把胸脯拍得山响：“我老头子七十一了，牙口肠胃都是老古董。要有毒，头一个就毒死我了。”
“怎么就他一个倒下？”
赖三嚷嚷：“他，他们身体好！我肠胃弱！”
胖大海在旁边凉凉地开口。
“肠胃弱，还一顿造了一盘肘子一碗面两个馍？”
“腊月九号半夜，你在悦宾楼后门干什么？”
赖三的嚷嚷卡在了嗓子眼。
卫生院的老医生被推出来作证。
老头推推眼镜，不慌不忙。
“病人的化验单在这儿。血液，呕吐物，都没有食物中毒的指标。”
“症状倒是真症状，上吐下泻。”
老头顿了顿：“我行医三十年，这个症状，我见过。巴豆。”
赖三跳了起来：“你血口喷人！”
“巴豆中毒和食物中毒，外行人看不出来，脉象上有分别。”
老医生不急不躁的说道：“你要不服，咱们再验。巴豆碱，三天内尿里验得出。”
赖三的汗下来了。
白世昌放下茶杯，咳嗽了一声。
“各位，依我看，争论症状没什么意思，我就说一句。一个县城的个体户，忽然拿出一手谁都没见过的酱货。这方子，哪儿来的？”
“来路不明的东西，吃进人肚子里，不出事才怪。”
会议室里嗡嗡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宓婉身上。
宓婉站了起来。
“方子，是福盛居的。”
她说：“关东奉天，福盛居，光绪年间开张，一缸酱汤传了三代。方子是店里老师傅的手抄本，传到我们伙计金长发手里，他爹在福盛居学徒二十年。”
金老板站起来，把那个油纸包的小本子，双手呈上。
本子一页页传过去，发黄的纸，蝇头小楷，年月都在纸上。
白世昌冷笑：“一个倒木材的，拿个小本子，谁知道是不是现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