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手还有点紧，出了十几屉糕，手就顺了，一下是一下。
排队的人从柜台前排到街口。
“给我来两斤重阳糕！”
“萨其马！萨其马还有没有？”
“芙蓉糕，给老人捎的，挑软的！”
队伍里有抱孩子的媳妇，有拎着网兜的老太太，有特意请了假赶来的老工人。
一个中年夫，买了一包重阳糕，当场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抿。
“我十八岁那年出嫁。”
她跟旁边的人说：“嫁妆里就有德顺楼的喜糕。”
妇女捧着那包糕，慢慢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柜台里的崔建中点了点头。
“好好做。这条街上的人，嘴上都记着呢。”
还有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挤到柜台前，一开口就要十斤蜜供。
二柱吓了一跳：“同志，蜜供是年节供的，这会儿买它干啥？”
中年人说：“我娘，她念叨一辈子了，说年轻时候的蜜供，供销社的她不吃，说那是面疙瘩。我一听说德顺楼开了，骑车骑了二十里过来买。”
崔建中亲手给他包了十斤，红纸绳十字花。
中年人捧着那包蜜供，像捧着什么宝贝。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拄拐的老头，叫孙子扶着，挤到柜台前。
就是那年交流会上的那个老头。
“德顺楼……”
老头仰头看着匾：“真回来了？”
崔建中双手递上一块萨其马。
“老爷子，您尝。”
老头尝了一口。
孙子急了：“爷爷，怎么样啊？”
老头抬起袖子，抹了把眼睛。
“就是这个味。”
他说：“我年轻时候，在这条街上吃过的，就是这个味。”
这话一说出去，排队的队伍更长了。
晌午，供销社主任也来了，后头跟着几个崔建中的老同事，就是当初打赌的那几位。
他们本来是想来看看崔建中的笑话的。
结果惊得目瞪口呆。
主任吃完一块萨其马，又拿起一块芙蓉糕吃完，拍拍崔建中的肩膀，半天没说出话。
主任最后说：“位子我给你留不成了。”
崔建中一怔。
“你这儿比我那儿，像样多了。”
主任指指排队的长龙：“往后单位发福利，中秋的糕，过年的蜜供，都从你这儿订。”
老同事们围着崔建中，你一句我一句。
“老崔，我输了，说好的仨月，你一个多月就成了。”
“这叫什么，这叫真人不露相！”
“往后得叫你崔掌柜了！”
崔建中站在案子后头，鞠躬一个个地道谢，手里的活计，一刻没停。
陆征没挤在人群里。
他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看着这边的热闹。
摩托车支在旁边，车把上挂着小翠硬塞给他的一包排叉。
宓婉从柜台后头出来透气，一眼看见了他。
她走过去。
“怎么不进去？”
“人多。”
陆征说。
他把那包排叉递过来：“你晌午没吃东西。”
宓婉接过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墙根底下，看对面排队的长龙，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看崔守拙坐在藤椅上笑。
陆征忽然说。
“这一个多月，你天天熬到后半夜。”
宓婉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话少，可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说：“值得。”
小石头穿着新衣裳，在柜台前跑来跑去。
给每个买糕的小孩儿塞一小块萨其马，奶声奶气地说：“这是我爸爸做的。”
……
太阳落山了，糕卖空了。
重阳糕塔一层层拆了卖，卖到最后，就剩顶上那面最大的彩旗。
崔守拙把旗拔下来，插在了自家院里。
一天的流水，周嫂帮着算出来，把崔建中媳妇吓了一跳。
她男人在供销社干一年，也挣不出这个数。
“这……”
她拿着那张纸：“这往后，天天这样？”
“哪能天天重阳。”
崔守拙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眯着眼笑：“可年节底下，婚丧嫁娶，老人做寿，孩子满月，哪样离得开点心？手艺好，还怕日子不好。”
崔守拙把宓婉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一张字据。
老头找人写的，德顺楼的二成干股，归宓婉。
“你不能白忙一场。”
老头说：“这一个多月，你出的力气，我都看着。”
宓婉没有客气，把字据收了。
老头又说：“往后宓记的糕，德顺楼包了。”
他把怀里的饽饽单掏出来。
“建中，过来。”
崔建中解了围裙，走过去。
“这个，传给你了。”
老头把册子放进儿子手里：“名目是根，做法是叶。根，我守了一辈子。叶，往后你自己来了。”
崔建中捧着那本册子，撩起衣襟，跪下去，给他爹磕了个头。
然后崔建中转过身，冲着宓婉，跪下了。
宓婉一把拉住他。
“掌柜的。”
崔建中仰着头红着眼圈：“这一个多月，您让我挑水，劈柴，顶碗，蒙眼，捡芝麻，守酵头，烫炉口。
“外头人说您磋磨我。我心里清楚，您是把我这根弯了的木头，一根根篾青地拆了，重新烤直了，编成了案子。”
“您受我一拜。”
“起来。”
宓婉把他拉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套梨木模子，放进他手里。
她说：“扣在面上，它才是模子。往后，你才是德顺楼的掌柜。”
崔守拙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幕，看着门口还没散的人群。
小石头跑过去，趴在爷爷腿上，老头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头顶上。
晚上，崔家摆了一桌团圆饭。
崔建中媳妇烧的菜，宓婉掌了两个勺。
桌上摆着崔建中做的糕。
老头给宓婉倒了一盅酒。
他说：“今天这盅酒，我敬你。”
“你不光救了我孙子，你还把我们崔家的根，从土里刨出来，栽活了。”
宓婉双手接了，抿了一口。
“崔师傅，根一直在，我就是浇了瓢水。”
崔建中媳妇在旁边抹眼睛？
老头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说：“建中，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我，德顺楼为什么叫德顺楼？”
崔健中说：“您说，德在顺先。先有德，才有顺。”
老头点点头：“这个话，往后你挂在心里，手上有多少本事，是叶。心里有多少德，是根。”
隔天一早，宓婉起得早，出门看见崔建中已经在灶间生火了。
白褂子，白帽子，腰上系着围裙。
炉火映着他的脸，一下下地拉风箱，动作已经有点老把式的意思了。
门口已经有了动静。
几个早起遛弯的老街坊，揣着手等在门口。
“崔掌柜，今儿有什么？”
崔健中说：“萨其马现做，要等一个时辰。”
“不差这一个时辰。”
崔守拙也起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看着儿子在灶间忙活，看着街坊在门口排队。
宓婉知道，德顺楼算是立住了。
临走，宓婉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饽饽单上今天柜上摆的，不过七八样。
剩下的几十样，要等崔建中一样一样地发叶。
蜜供要留着过年，百果年糕要留着正月，还有那些她也没做过的，要一样样地试出来。
急不得。
崔建中送她到门口：“掌柜的，往后每个月，我把柜上的账和留样的记录，给您送青石县去。”
宓婉说：“送你爹看。往后德顺楼的账，他老人家说了算。”
崔建中想了想，点点头。
……
回青石县的路上，还是那辆幸福250。
宓婉跨上去，两只手环住了陆征的腰。
陆征的背，一下绷直了。
他说：“今天人多，累了吧。”
“不累，挺高兴的。”
天黑了，车灯只照亮前头一截路。
风从耳边过，白杨树哗啦啦地往后跑。
宓婉看着前头那个宽宽的背。
上辈子她听过一句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那时候她不懂，宫里的人，穿衣吃饭都是份例，跟嫁人没什么干系。
这辈子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到了宓记门口，陆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胖子来信了。”
宓婉想起来，那个叫胖大海的兵，陆征的战友，负了伤，在后方医院养了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