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建中捧着那块糕, 他头一回做出一样能入口的东西。
伙计们一人分了一块。
小翠吃得直点头，说拿出去能卖钱了。
吴剑英细细嚼完，说了两个字，不差。
侯云舒没说话，掰了一半。
晚上，崔建中把剩下的两块糕用油纸包好，写上日期, 搁在窗台上晾着。
小翠问他这是干什么。
崔建中说：“留样，供销社的库房里，每批货都留样。糕也一样。”
小翠听得一愣一愣的。
宓婉在灶间听见了，跟侯云舒对了个眼神。
这个干部，算盘没白打。
他做台账的方式方法，如今全使在点心上也适用。
......
然后是萨其马，难度比较高。
面要硬，擀成片，切成细条，下锅炸。
炸到条子浮起来，金黄，酥脆，捞出来。
另起一锅熬糖，糖熬到拔丝之前，挂旗之后，下条子，拌匀，倒进木框，压实，晾凉，切块。
难就难在那锅糖上。
崔建中刚开始做糖嫩了。
条子倒进去，拌是拌匀了，倒进木框，一压，散了，根本不成块。
他吸取失败的教训，多熬了一会儿。
糖老了。
块是成了，切下去，硬得硌牙，小翠尝了一口，说这东西能当砖头使。
这事又传到了街上。
门口看热闹的直摇头。
“供销社的干部做点心，这不是瞎胡闹吗？”
“好东西都糟蹋了，啧啧。”
“我看这德顺楼，悬。”
崔建中蹲在灶前，盯着那两锅废品，脑门上全是汗。
“掌柜的，这个糖，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
宓婉说：“看泡。大泡转小泡，小泡起金花，筷子挑起来，糖线不断，就是那个时候。”
“早了散，晚了硬。一锅糖，就给你三息的工夫。”
崔建中把小本子掏出来，把这句话记上，又翻出守酵头那张温度表，对了对。
他目不转晴的盯着糖锅。
大泡，小泡，金花。
筷子一挑，糖线落。
“下！”
条子下锅，铲子翻飞，倒进木框，压，晾，切。
一锅萨其马，黄澄澄的，酥，软，黏，甜。
小翠抢了两块尝了起来：“崔大哥，这个拿到街上，两毛钱一块都有人抢！”
宓婉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
最后一样重阳糕。
米粉过筛，一层粉，一层枣泥百果，层层码上去，码九层。
顶上码青红丝，瓜仁，核桃仁。
旺火蒸透，出锅插上小彩旗。
这个不难，难的是每层之间的火候。
崔建中有守酵头练出来的耐性，看火没问题。
一屉九层糕出来，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宝塔。
九层糕出锅那天，崔建中在糕顶上插了一面小彩旗，端到小石头跟前。
小石头尝了一块：“爸爸做的糕，比供销社柜台里的好吃一百倍！”
崔建中问他：“爷爷的呢？”
小孩儿想了想，很公道地说：“爷爷的匣子里的，我没吃过几回，不记得了。反正爸爸这个，好吃。”
崔建中笑着笑着，扭过头去抹了把脸。
三样都做出来了，而且都得到了宓婉的认可。
初五夜里，崔建中把灶间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宓婉路过，看见他对着案板发呆。
“怕了？”
崔建中老实说：“有一点点，我爹是德顺楼二十年的案子上练出来的。我做的这点东西，骗得过街上的人，骗不过他。”
“那就别想着骗，你爹蒙着眼，尝的不是手艺，是他自己的一辈子。你把手艺做实在了，就是对他最大的孝敬。”
宓婉把饽饽单合上。
“初六，你爹来。”
......
九月初六，崔守拙来了。
一大早，崔建中就把三样点心各做了几屉，挑最好的一屉摆出来。
小翠他们围在后头，比当事人还紧张。
老头穿了一身新做的褂子，进门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
崔建中一看就认得，那是他练抓料时蒙眼的那块。
“爹，您这是......”
老头把黑布递给他：“给我蒙上。”
崔建中给他爹蒙上眼，扶到桌前坐下。
老头拈起一块芙蓉糕尝了一口。
“青红丝是自己染的？”
“陈皮冬瓜糖，按您说的染的。”
又拿起重阳糕。
“枣泥去了皮？”
“去了。拿绢筛过的。”
最后尝萨其马。
这一次他咽下去，半天没说话。
崔建中站在旁边，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老头终于开口了：“差一点点味道。”
“我师父挂浆，糖里要兑一勺蜂蜜，起锅前撒一撮干桂花。蜜性润，桂花性窜，糖浆一死，靠这两样提着。”
“你差的就是这一口。”
崔建中不太服气，自己掰了一块尝。
宓婉也尝了一块，说道：“你爹说得对，糖浆熬得再到家，也是甜。蜜一兑，桂花一撒，甜味就不一样了，一层层往外冒。差的就是这一口。”
“这一口，饽饽单上没写，我也没想到。”
她看着崔守拙：“崔师傅，您这一口，是二十年悟出来的？”
老头摆摆手：“我也就是记得。当年看我师父兑过那么几回，记下了来。”
崔建中站在原地，冲他爹鞠了一躬。
“我重做。”
那天夜里，德顺楼的灶间。
崔建中没叫任何人帮忙，一个人和面，切条，炸胚，熬糖。
油锅里的条子浮起来的时候，他想起数芝麻的那些下午，条子的成色，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熬糖的时候，他想起守酵头的那三个通宵。
糖浆起了金花，他兑进一勺蜜，撒下一撮桂花。
蜜一下锅，糖泡忽地变了性子，翻得又细又匀，香气窜上来。
下条，起锅，压实，晾凉。
天亮老头过来的时候，新萨其马切好了。
崔守拙拈起一块。
咬下去一口，两行眼泪顺着褶子淌下来。
老头的声音微微颤抖：“就是这个味。我师父的，我师爷的，都是这个味。”
小石头在旁边急得直蹦：“爷爷，好吃吗？好吃吗？”
老头一把把孙子搂进怀里。
他说：“好吃，好吃。”
……
初八夜里，青石县宓记忙到后半夜。
宓婉带着伙计们备货。
江米面一包包过秤，枣泥一盆盆炒出来，桂花用蜂蜜渍上。
鲍长顺赶着大车，车板上垫着干净被褥，料一层层码好，拿油布罩着。
小翠边码东西边念叨。
“掌柜的，咱这是嫁闺女呢，陪送这么多。”
周嫂说：“这是给人家德顺楼立门楣。”
四更天，大车出发。
陆征骑摩托车在前头开道，车大灯照着路。
宓婉坐在大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县。
县城黑着，只有宓记的灶间还留着一点火光。
她忽然想起来，以前的这个时候，她刚穿过来，原主的家散了，她一个人支了个小面摊，锅里就一把面。
如今，她的手艺要立到地区老街上去了。
九月初九，重阳。
地区老街热闹起来了。
德顺楼的门脸修好了。
青砖刷过，门板新上了漆，门口两边，挂着崔建中写的对联。
上联，德聚千家客。
下联，顺蒸百日糕。
辰时一到，崔守拙换了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搬了张梯子。
崔建中扶住梯子：“爹，我来。”
老头说：“这匾是我摘的，就得我挂回去。”
老头一级级爬上去，崔建中在下面扶着，小石头在最底下抱着梯腿，仰着脖子看。
黑底金字的老匾，挂上了门楣。
德顺楼。
三个字迎着朝阳，是那么刺眼。
街口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谁先鼓的掌，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崔守拙站在梯子上，看着那块匾，看了许久。
他对着匾，小声说：“师傅，楼回来了。”
……
鞭炮一响，开张，开卖。
门口条案上，摆着一座九层重阳糕塔，插着小彩旗。
柜台里，芙蓉糕码成垛，萨其马切成方，蜜三刀，八珍糕热气腾腾，排叉堆成小山。
青石县来了一整车人。
小翠收钱，二柱维持队形，周嫂的算盘噼啪响，侯云舒和吴剑英在案上帮着出货，鲍师傅看灶。
宓婉把主案让给了崔建中。
崔建中穿着白褂子，戴着白帽子，站在案子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