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来，她胳膊都是酸痛的，可她嘴里哼着歌。
人一旦有了用武之地，干什么都充满力量。
第89章
面档火爆几天后, 柳荫街来了一辆军绿色的自行车，停在了宓记门口。
来人支好车，摘下军帽, 拍了拍身上的土。
一身军装，肩上背着个帆布背囊, 皮肤晒得发黑。
小翠正好站在店门口的, 一抬头。
“陆、陆大哥！”
陆征朝她点了点头。
“嗯。”
小翠扭头就往灶间跑。
“掌柜的！陆大哥回来了！”
宓婉正在灶上翻锅, 听见这一嗓子, 手里的炒勺都停顿了一下。
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才走出来。
陆征站在堂口, 背囊已经卸下来了, 立正在门边上。
两个人隔着半个堂屋, 互相看了一眼。
“回来了？”
宓婉问。
“嗯, 批了十天假, 路过省城，看了趟首长, 耽搁了两天。”
“路上吃了吗？”
“啃了干粮。”
“等着。”
宓婉转身回了灶间。
小翠在旁边看得直着急。
就这么两句？
大半年没见，回来了就这么两句？
她凑到二柱耳朵边上嘀咕：“你说掌柜的和陆大哥，咋就能这么说话呢？搁旁人, 怎么也得问问路上顺不顺，部队苦不苦吧？”
二柱嘿嘿一笑：“你懂啥。”
灶间里，宓婉挽起袖子。
云舒发酵好的面团，她拿出一块，揉软了擀开，切成条状。
这一碗面，她自己抻的, 没有叫云舒。
水开下面，打两个滚，捞进碗里，浇上肉卤，又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一把碧绿的葱花。
陆征已经在靠墙的桌子上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一碗面，一碟腌萝卜，放在他面前。
“趁热吃。”
陆征拿起筷子，他也不说话，挑起面开始吃。
一碗面见了底，他把汤也喝完了。
宓婉站在边上看着，转身又给他盛了一碗。
吃完他放下筷子，把两枚五分，四枚一分的硬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面钱。”
“你这人。”
宓婉哭笑不得。
“你上回带回来的笋干，我到现在还没吃完。”
“那是送的。”
陆征说：“面是买的。”
他站起身，背囊往肩上一甩。
“我先把背囊送回家。”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灶间门口摞着的面口袋，还有院里那垛劈了一半的柴。
“柴我明儿来劈。”
说完，推上自行车，走了。
小翠扒着门框，看着那个背影拐出街口，一跺脚。
“明儿来劈柴！”
她学着陆征的腔调。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真是个木头。”
周嫂从柜台后头抬起头：“你懂啥？”
她把小翠白天的话原样奉还。
......
陆征说话算话。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宓记还没卸门板，院里就响起了劈柴声。
宓婉起来的时候，院里的柴垛已经码了半尺高，劈剩的柴根，散落的木屑，都扫干净了。
面口袋从库房挪到了灶间门口，摞得整整齐齐。
门轴上了油，坏了好些天的门闩，也修好了。
陆征袖子挽起来正蹲在井边洗手。
“陆大哥，喝口水。”
小翠端着碗凉茶出去。
陆征接过来喝完，把碗还给她。
“还有啥活？”
“没啦没啦。”
小翠说：“陆大哥，你这手脚，比我们二柱顶用多了。”
二柱在门里探出头。
“我听着呢啊！”
院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陆征也露出一个一闪而过的笑容。
打这天起，宓记多了个不说话的帮工。
每天早上，柴劈好了，水缸挑满了，煤炉捅开了。
饭口忙的时候，他帮忙收碗，擦桌子，客人见了这个穿军装的，还当是店里请来镇场子的。
有人问他。
“同志，你是这店里的？”
陆征摇摇头。
“帮忙的。”
宓婉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每次都坐在靠墙那张桌子，一碗面，或者两个贴饼子就一碗大锅菜，吃完，钱照付。
周嫂跟他熟了，打趣他。
“陆队，你这天天往我们这儿跑，你爷爷不说你？”
陆征擦着桌子，头也不抬。
“他说的，让我没事就多来。”
周嫂一听，跟小翠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抿着嘴笑。
......
这天上午，饭口还没到，店里来了两个人。
前头一个，是街道上的马大姐，出了名的热心肠，出了名的爱保媒，远近闻名的媒婆。
后头跟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的周正，头发梳成大背头，抹着头油。
胳肢窝里夹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包面上烫着两个金字。
上海。
“宓掌柜的在吧？我给你领个贵客来！”
马大姐一进门就嚷嚷。
宓婉从灶间出来，擦了擦手。
“马大姐，稀客，坐。”
“坐坐坐。”
马大姐把那男的往前一让。
“给你介绍介绍。这位，孙耀祖，孙老板！咱们县头一批停薪留职下海的能人！跑广州、跑温州，倒腾服装，人家在深圳都有关系！”
孙耀祖把皮包轻轻放在桌上，慢慢坐下。
“马大姐过奖了。”
他摆摆手，故意显摆手腕子上的一块表。
“也就是在南方混口饭吃。一年下来，随便万把块钱。”
他说着，眼睛把店堂扫了一圈。
“这就是宓掌柜的的店？不错，不错，小是小了点，但胜在干净。”
小翠端茶过来，听见这话，眼皮一翻。
宓记如今两间铺面并着，外带一个面档，青石县独一份，还小？
她刚要张嘴，宓婉看了她一眼。
小翠把话咽回去，搁下茶，退到一边。
马大姐坐下来，拉着宓婉的手。
“宓掌柜的，大姐我今儿来，是给孙老板和你牵个线。孙老板看了你的照片，又打听了一圈你的为人，那是相当的满意！”
“孙老板说了，不嫌弃你是个体户，围着锅台转。女人嘛，能干点好，往后家里的厂子，还缺个管账的！”
马大姐说得理直气壮。
其实孙耀祖那个厂子，就是城南租的两间仓库，雇了三个小工，搞服装批发。
可在他嘴里，那就叫厂子。
孙耀祖翘起了二郎腿。
“宓同志，我的情况，马大姐都跟你说了吧？”
他咳嗽一声：“我也不绕弯子。我这个人，条件摆在这儿。县城一套院子，一百二十个平方，正房五间。存款嘛，五位数。手表是上海牌的，自行车是永久的，凤凰的我都不骑。”
“我这个人，眼光高。一般人，我看不上。”
“你能吃苦，有手艺，长得也周正，配我，勉强够得上。”
堂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客人，听见这话，筷子都停了。
小翠在后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勉强够得上？
掌柜的配他，叫勉强够得上？！
宓婉倒没恼怒。
她给马大姐续上茶，笑吟吟的。
“孙老板这样的条件，县城里怕是头一份。”
孙耀祖的下巴顺势抬了起来。
“我这样的小门小户，围着锅台讨生活的，高攀不上孙老板。”
宓婉把茶壶放下。
“马大姐，您也知道，我这店里从早忙到黑，实在没心思考虑个人问题，我不敢耽误人家。”
“您二位喝口茶，尝尝我们新出的豌豆黄，就当给我捧个场。”
明明白白的婉拒，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马大姐是听懂了，但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
“那，那你们先聊着，我先……”
孙耀祖却没听懂，他大手一挥。
“哎，宓同志，你太谦虚了！”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这个人，最不看中门第！你虽然是个体户，可你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你说不敢耽误我，说明你心里有我，替我着想。我最喜欢你这样善解人意的！”
宓婉：“......”
马大姐在旁边，脚指头都快把鞋底抠穿了。
她拉了拉孙耀祖的袖子。
“孙老板，人家宓掌柜的意思是……”
“我懂，我懂。”
孙耀祖把袖子抽了回来。
“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应承。这我都懂。没事，我不急，感情嘛，慢慢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