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上门，请宓婉给看看自家的招牌菜。
中午饭点刚过，宓记门口来了个年轻姑娘，肩上背着铺盖卷。
手里拎着一个网兜，搪瓷脸盆装在里面，盆里塞着牙缸和毛巾。
她抬头看了看宓记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在门口停留半天，最后一咬牙，轻轻吸了口气，掀帘子进了门。
小翠眼尖，迎上去。
“同志，吃点什么？”
宓婉这时正好从后面出来。
“云舒。”
宓婉一看是侯云舒，再一看她肩上的铺盖卷，心里就有了数。
她笑着迎上去，接过侯云舒手上的东西。
“从河东县倒车倒过来的吧？”
侯云舒低着头说道：“宓姐姐……”
她一路想好了好几套说辞，什么顺路看看，什么替她们科长带句话，可一看见宓婉那张笑吟吟的脸，就都说不出来了。
宓婉也不问她，把铺盖卷往柜台后头一放。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说：“灶上正好吊了新卤，你来的路上肯定没吃好，先垫一口，尝尝我的手艺退步没有。”
“宓姐姐，我，我不饿……”
侯云舒的话还没说完，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小翠在一旁抿着嘴笑，转身扭头去擦桌子了。
侯云舒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从河东县到地区，从地区再倒青石县，路上十几个小时，她兜里就剩几张毛票了。
汽车站上她就买了个干馒头，路上吃了一半，还留着一半放在网兜里。
宓婉像是没听见那声肚子叫，也没看见她那红透的脸。
“坐。”
她把侯云舒请到里面的桌上。
“小翠，沏茶。”
说完，转身回了灶间。
侯云舒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叉在一起。
她本来打算好了，进店要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吃。
然后问问县城哪里能找到活计，哪怕是洗碗刷盘子呢。
可宓婉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灶间里很快传出动静。
擀面杖敲案板，接着是水开的声音，炒勺碰锅沿的响声。
然后传出一股肉香，混着酱料的咸香。
侯云舒坐在桌上不知觉的咽了咽口水。
不多时，小翠端着托盘出来了。
一大碗面，卤子上头盖着厚厚一层浇头，五花肉丁，黄花，木耳，鸡蛋皮，还有切成小块状的豆腐干。
托盘边上，还有一小碟豌豆黄，切成菱形块，上头点着蜜桂花。
“吃吧。”
宓婉跟着出来，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卤是新吊的，五花肉的丁，拿黄酱煸过，你帮姐姐尝尝，咸淡正不正。”
明明是管饭，偏偏说成试菜。
侯云舒捧着筷子，鼻子忽然一酸。
她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卤汁咸香，肉丁煸得干香，咬开一汪油。
她吃得飞快，一筷子接一筷子，卤汤吃的嘴巴上到处都是也顾不上擦。
小翠在旁边看着提醒道：“慢点儿，锅里还有。”
侯云舒含糊地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一大碗面见了底，她捧起碗，把卤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抹了抹嘴：“宓姐姐，你这卤打得是真地道。肉丁先煸后??，酱香全??进肉里了，黄花木耳提汤鲜，鸡蛋皮摊得薄入味。”
她把筷子放回桌上，继续说道：“最难得是这口锅气。国营饭店的大锅灶，火是旺，可师傅们一勺卤出三十碗，哪有这个味道。”
她做白案出身，红案的门道却也说得头头是道。
“还有这豌豆黄，你看这断面，一点渣都没有。这是豌豆皮打得干净，沙是过了细箩的，一直想跟你学来着。”
宓婉笑着递过一张纸：“你上次说要来学，我还当你是客气话。”
“哪能是客气话！”
侯云舒急了，放下豌豆黄。
“我在车上想了一路，就想着到了青石县，先吃你做的豌豆黄……”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愣住了，到了青石县干什么呢？
她本来是投奔姨妈来的。
姨妈在县食品厂，年前来信，说厂里要招临时工，让她来。
她揣着介绍信，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到了食品厂，铁门上挂着锁，传达室老头隔着窗户朝她摆手。
停产整顿，大家都放假了，招什么工。
姨妈一家，上个月调去了地区。
她在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风把她的裤脚吹得直抖。
回河东县的车票钱，她倒是留出来了。
可回去干什么呢？
饭店承包给了外人，新经理把自家小舅子，小姨子全安插进了灶间，她这个正经考出来的三级白案，被人一句话就打发走了。
让她回家等通知。
可这些事，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考核那会儿，她是国营饭店的正式工，走出去腰板都是直的。
如今工作没了，来投奔人又扑了个空，灰头土脸的，她张不开这个嘴。
“宓姐姐，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顺便问问，县城里，哪里缺人手？白案的活我都能干，揉面，抻面，蒸的烤的烙的，我都行。”
宓婉给她续了茶。
“活儿倒是有个活儿，我正琢磨着开个面档，一直没寻着合适的人。”
“你今天这一来，可算把这个人给我送来了。”
侯云舒愣住了。
“宓姐姐，你，你这是……”
“一个月四十二块，管三顿饭。”
宓婉伸出手指：“住就住店后头，许琼旁边那间耳房，收拾收拾就能住。你先干着，干得好，往后再涨工资。”
侯云舒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这回没推辞。
再推辞，就是假客气了，是把人家的好心往外推。
她站起来，朝着宓婉，结结实实鞠了一躬。
“宓姐姐，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往后你看我干活。”
宓婉扶住她。
“行了，先把你那半个干馒头扔了去。”
侯云舒脸又红了，原来她早看见了。
网兜里那个手绢包，露出的一角干馒头，从进门起，宓婉就看见了。
可她一个字都没提。
侯云舒捏着那个手绢包，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都值得。
……
侯云舒隔天就上手了。
她换上围裙，把头发盘进发网里，往案板前一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在家里，她是个没了工作的待业青年。
到了案板上，她手里就有了底气。
宓婉在门口支了一张大案板，明档。
和面，饧面，溜条，出条。
侯云舒把一块面抻开，对折，再抻开，两臂一抖。
面越抻越细，越抻越长，案板上起了一层面粉的白雾。
路过的人，瞟一眼，就走不动了。
“这是在干啥？”
“抻面呢！”
“面还能这么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后面，侯云舒两臂一展，一把面条在她手里抖开，搭在案板上，铺了一层。
“龙须面！”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在地区饭店见过一回！大师傅抻的都没这么细！”
侯云舒抓起一绺面，从柜台上的针线笸箩里拈出一根针，当着众人的面，把面条穿过了针鼻。
人群里一下议论开来了。
“神了！”
“这手艺，得卖多少钱一碗？”
小翠早就候着了，扯着嗓子接上。
“肉丝面四毛，打卤面四毛五，大肉面五毛！现抻现下，管饱！”
“来一碗！”
“我也来一碗！”
“先给我下！我排前面的！”
案板前的队伍，转眼一下就排到了街当间。
侯云舒抻面，宋师傅煮面，宓婉掌卤，小翠收钱，二柱端碗，流水线一样转起来。
面档开的当天，柳荫街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
宓记新来了个抻面的师傅，面条能穿针眼。
来的人，一半是为了吃面，一半是为了看抻面。
看着看着，看饿了，就坐下吃一碗。
吃着吃着，闻见店里的肉香，就又加一碟九转大肠。
面档的流水，一天比一天高。
周嫂的算盘珠子，打得比往常都快了几分。
“掌柜的，自打云舒来了，堂里翻台快了一倍。”
晚上盘账，周嫂报数的时候：“这姑娘，真厉害。”
宓婉往灶间看了一眼。
侯云舒还在案板前，把明天要用的面，一块一块饧上，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