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说忌生冷，忌硬，忌油。”江桂香不急不恼，把缸子往他跟前又挪了挪，“你闻闻，这里头有油星子吗？”
“发物……”
“大夫可没提过发物两个字。”江桂香拿起勺，“再说了，人家宓师傅什么手艺？你当我昨晚在门口白站了半个钟头？油全撇净了，拿白菜叶子吸走的，笋焯过水，又炖了一个半时辰。”
“你不吃，我吃。”
她当真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顿住了。
一进嘴，那股鲜，肉的醇厚，笋的清甜，白菜吸足了油水之后的润，一层一层，在舌头上铺开。
明明是肉汤，却半点不腻，顺着喉咙喝下去，整个肚子都暖暖的。
“老天爷……”江桂香喃喃。
她又舀起一筷子狮子头。
舌尖一抿，肉就在嘴里化开了。
里头嵌着的笋丁，一股鲜甜涌出来，把肉的醇厚衬得越发分明。
江桂香在医院陪护了二十多天，顿顿食堂的白菜粉条。
此刻哪里还忍得住，一勺接一勺，一缸汤下去小半，那只狮子头，也叫她去了半边。
“哎！”程树声急了，撑着身子探过来，“你……你给我留点！”
“你不是吃不得吗？”
“……我尝尝汤。”程树声盯着那只缸子，喉结动了动，“就尝一口汤。”
江桂香憋着笑，把缸子推过去。
程树声舀了半勺，送到嘴边，先闻了闻，才喝了一口。
汤进嘴，他一下愣住了。
不油。
一点也不油。
清汤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鲜，温温地滑进胃里。
胃非但没有翻腾，反倒像一只冻僵的手，叫这口热汤，一点一点焐开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丸子。
不用嚼。
这对一个最怕不好消化四个字的人来说，简直是天造地设。
肉在嘴里化了，笋丁脆，汤鲜。
再尝那荠菜羹。
一勺下去，先尝到的是滑，薄芡裹着豆腐，溜进嘴里，跟着是一股田野的清气。
荠菜那点独有的，带着泥土味的鲜，混着香油的香，把他嘴里积了一个月的药味，苦味，冲了个干净。
“这是……荠菜？”他咂摸出来，“开春的荠菜？”
“嗯，连根做的。”
“根是甜的。”程树声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
“我小时候，开春挎着篮子下地，挖的就是这个。那时候穷，粮食不够，野菜来凑……多少年了。”
程树声端着缸子，一勺，又一勺。
狮子头吃完了，拿勺子刮缸壁，又把那罐荠菜羹，喝得见了底。
放下缸子，他舔了舔嘴唇，半天，憋出一句。
“……还有吗？”
“没了。”江桂香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人家宓师傅就做了两个人的量，方才那半缸，还进了我的肚子。”
程树声看着空缸子，脸上头一回有了活气，咂了咂嘴。
“可惜了。”
两口子对着空缸空罐，坐了一会儿。
“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么一口……”程树声说了半句，摇摇头，不说了。
人家是过路的，明早六点的车。
这一顿，是天大的缘分。
下一顿，没有喽。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江桂香忽然说，“你爹。”
程树声一怔。
“老爷子今年八十有三，牙口没了，肠胃也弱，一辈子就馋一口软烂的，入味的。”江桂香看着丈夫，“今天这个，他要是吃着……”
程树声沉默半晌。
“你是想说……”
“明早，咱俩起个早，去送送宓师傅。”江桂香把缸子一只一只摞好。
“问问她，这狮子头的做法，肯不肯教教我？要是不方便教……等她哪天得空，能不能请她上咱们家，给老爷子做一顿？”
“工钱照付。”程树声接得很快，接完，自己先苦笑，“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
“明早去问了就知道了。”
108的灯早早熄了。
这一夜，程树声躺下之前，心心念念记着。
“明早，可千万得早些起来。”
隔天天还没亮，招待所的走廊里就有了动静。
宓婉睁开眼，看了看手表。
五点一刻。
她轻手轻脚起了床。
同屋的两位夜里回来了，其中一个翻了一下身，床架子吱呀响了响。
宓婉把牙刷，搪瓷缸，毛巾，肥皂盒归置进脸盆，又在胳膊上搭了件外套，端着盆出了门。
盥洗间在走廊尽头，厕所的对面。
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顶上，底下一字排开一溜水泥池子。
池子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宓婉找了个空位，放下脸盆。
这个年月，招待所的盥洗间没有热水，热水在一楼的茶炉房，暖瓶打上来，兑着凉的用。
宓婉回屋提了暖瓶，兑出半盆温水。
洗漱完毕擦干了，从提兜里摸出那盒百雀羚。
挑一点，匀在脸上。
出门在外，可以简省，但不能潦草。
这是师父当年在宫里立的规矩：厨子先净面净手，才配近灶台。
池子边渐渐人多了。
端痰盂去厕所倒的，拎着暖瓶排队的，趿着鞋睡眼惺忪的。
有人认出了她。
“哎，这不是前儿晚上做腊肉的那位师傅吗？”
“早啊师傅，今儿还做吗？”
宓婉笑着摇头：“今儿要赶路了。”
一片惋惜声。
拾掇利索，回屋梳头。
辫子编好，盘在脑后，拿卡子别住。
衣裳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罩衫，提兜一拎，屋子就空了。
下楼，退钥匙。
登记室里，马大姐正打着哈欠翻登记簿。
“203，退啦？”
“退。多谢大姐这两日照应。”
“谢啥。”马大姐把钥匙挂上钉，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外看去。
“等你一早晨了，那对儿。天没亮就来了，在外头站着呢。”
……
招待所门口。
江桂香扶着程树声，在台阶底下站着。
程树声披着一件旧棉大衣，人还是瘦，可眼里有了光，站得也直了。
“宓师傅！”江桂香先看见她，紧走两步迎上来。
“程师傅怎么出来了？”
“躺不住。”程树声说话比昨日显得有精神。
“昨儿吃了那顿饭，今儿一早，我自己要了一碗粥，全喝了。”
江桂香在边上笑。
“大夫查房看见了，说这就算过了鬼门关喽。”
寒暄两句，两口子在台阶前站定，忽然都郑重起来。
“宓师傅，”江桂香搓了搓手，“我两口子商量了一宿，有个不情之请。”
“您讲。”
“一个是想问问，那狮子头的做法，肯不肯教教我。我笨是笨点，可我能学。”江桂香说完又赶紧摆手，“要是师门有规矩，不外传，就当我没张嘴。”
“还有一个……”她看了看老伴，程树声接过话去。
“家里老爷子，八十三了。”他说得慢，“牙口没了，就馋一口软烂的。要是……要是哪日你得空，能不能到我们河口，给他老人家做一顿？工钱照付。”
说完了，两口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宓婉沉默了许久。
教方子，她倒不藏私。
可狮子头这道菜，方子好写，功夫难传。
刀功，摔馅的劲道，虾眼水的火候，哪一样都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教个半吊子，糟蹋东西，也砸了人家念想。
至于去河口……
“程师傅，江阿姨。”她斟酌着开口，“上门做，我实在应不下。我考核完了，我就得回青石县。店里几十号人，两间铺子，我这个掌勺的，走不开。”
两口子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去。
程树声垂下头，半晌，自己点了点头。
“是俺们想差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是做大事情的，俺们这点小事……”
“话没说完呢。”宓婉笑了。
两口子一愣，抬起头。
“青石县柳荫街，宓记饭庄，这狮子头，我回去就添到菜单上。”
“你们哪日得空，坐班车来县城，到店里吃。要是老爷子腿脚不便，你们用罐子装回去，老爷子的那份我多煨一个时辰，让狮子头更加软乎。”
江桂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敢情好！班车两个钟头就到！”她一拍老伴的胳膊，“听见没？宓记饭庄！柳荫街！”
“记下了记下了。”程树声连声应答，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宓师傅，这一去，你啥时回来，回来的时候提前给河口百货大楼递个信，我俩好给你准备冰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