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室正在交班，马大姐还没走，听说她要借灶间给病号做饭，一摆手。
“煤自己添，钱就免了。”
宓婉到菜店的时候，门口已有几个拎着篮子的在等了。
门板一卸，人群鱼贯而入。
清晨的菜店，自有一番气象。
案上的豆腐还冒着温乎气，一筐一筐的菠菜，小葱带着露水码上货架，半扇猪肉吊在铁钩上，师傅抡着砍刀，在边上售卖。
宓婉直奔肉案。
“师傅，五花，来一斤。”
卖肉的师傅抬眼看了她一眼。
五花是肋条底下最匀称的一块，肥三层瘦三层，红白相间。
“识货。”师傅刀一拐，齐齐切下一条，往秤上一搁，秤杆翘得老高，“就冲你会挑，搭你两根葱。”
转过菜架。
角落躺着一筐笋。
春笋。
笋壳上带着黄泥，尖上还包着褐色的箨，一看就是从泥里出来没两天。
“同志，这笋……”
“昨夜里的火车，南边捎来的。”售货员打着哈欠，“就这么一筐，三毛五一斤。要就抓紧，这东西搁不住。”
她原本盘算的，是一顿清口的病号饭。
可有了这筐春笋，那道压箱底的东西，就拿得出来了。
挑了两支笋节短、笋壳紧的，又称了一块嫩豆腐，一把小葱，一块姜，一棵小白菜。
出了店门，台阶底下蹲着个挎篮的老太太，篮里一把一把的绿叶菜，拿稻草捆着，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大娘，这是什么？”
“荠菜。”老太太抬头笑，“头茬的。天刚亮挖的，五分钱一把。”
荠菜是报春的野菜。
城里菜店不卖这个，它是野地里长的，赶在开出小白花之前，最是鲜嫩。
“来两把。”
老太太接过钱，又多添了一小把：“闺女，荠菜的根别扔，根比叶子还甜。”
……
回到灶间，先把炉火烧起来。
今日这顿饭，宓婉要拿出看家的东西，清炖春笋狮子头。
五花肉去皮，切成条，再切成黄豆大的丁。
切完了，才拿起两把刀剁。
春笋剥壳，取中段最嫩的一截，切成细丁。
肉馅里下姜末，葱水，一点盐和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到上劲，再摔。
把肉馅在盆里摔出黏性，才把笋丁拌进去。
笋丁入馅，是宓婉自己改的方子。
原本这道菜，馅里讲究掺马蹄。
那是她刚进宫那年，师父教的。
师父说，狮子头不是丸子。
丸子求个圆，狮子头松而不散，入口即化，才算成功。
她头一回做的时候。
肉剁得稀烂，团的时候又怕散，两手使足了劲，把狮子头捏得瓷瓷实实。
炖出来，师父拿筷子一戳，狮子头蹦了出来。
师父把那颗铁疙瘩捡起来，就着锅里的汤吃了，吃完才说：“糟蹋粮食才不该。手艺不行，是功夫不到。记着，团狮子头的手，要像捧雪一样，捧住。”
后面她的手又太松，丸子下锅，散成了一锅肉粥。
师父把那锅肉粥分给当差的太监宫女，一人一勺，然后叫她站在灶边，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多次尝试下终于成了。
后来，太后上了年纪，脾胃弱，御医下了令：禁油腻。
老人家连着半个月清粥小菜，最后把筷子一撂，说想吃肉。
满宫的御厨都犯了难。
油腻要禁，肉又要吃，这不是大难题么。
是师父领着她，做了这道清炖狮子头。
肥三瘦七，细切粗斩，垫上白菜叶，小火慢炖两个时辰。
炖到油花全叫菜叶吸走，汤撇得清可见底。
太后先喝了一口汤，愣了愣，又吃了半个丸子，说：美味，当赏。
那日赏下一对银累丝镯子。
师父把镯子塞给她，说：“记住喽，厨子的本事，不是给能吃的做山珍海味，是给不能吃东西的人，做出一口美味来。”
……
第80章
宓婉收回思绪。
天底下的病人, 愁的都是同一件事，想吃，吃不得。
马蹄是南货, 此地难寻。
可眼前有春笋。
春笋比马蹄多一分鲜甜，切丁入馅, 解腻, 添脆, 还吊汤。
方子是死的, 时令是活的，师父若见了，多半会点头。
这一手的讲究, 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笋丁要后放, 放早了, 脆劲就没了, 摔馅要顺着一个方向, 泄了劲，狮子头下锅就散。
团的时候, 手心抹一点凉水，肉馅不粘手，拢出来的狮子头才光滑。
招待所没有炖盅, 宓婉借来两个最大号的搪瓷缸。
小白菜取嫩心，垫在缸底。
肉馅团成两个大丸子，轻轻放进去。
注入滚开的高汤，汤是方才拿笋壳，笋根和一小块腊肉骨吊的，汤没过狮子头，盖上缸盖。
上锅, 小火，慢慢煨。
炉口只留一线缝，火苗黄豆大小。
小火一个半时辰不能急。
肥肉里的油才会全叫底下的白菜吸去。
宓婉守在灶边，隔一刻钟，揭一条缝看一回。
汤面微微地翻，翻不起花，只吐小小的珍珠泡，这个火候，行话叫虾眼水。
水要像虾的眼睛一样，冒出的小水泡，狮子头在里头，那才叫炖。
宓婉腾出手，做第二样菜。
荠菜择净，连根洗净，捞出切末。
嫩豆腐划成小丁。
清汤烧开，下豆腐，勾一层薄芡，再撒荠菜末，点几滴小磨香油。
绿的菜，白的豆腐，清清淡淡一锅羹。
米饭也蒸上了，比寻常多添半瓢水，蒸得软两分。
……
晌午前，江桂香候在灶间门口，看着宓婉把两个搪瓷缸，一罐羹，一盒饭。
一样一样码进垫了棉垫的竹篮，上头再捂一块干净的厚布。
“趁热。狮子头连汤吃，先喝汤。”
“我同你一道去。”宓婉提起竹篮，“认个门。”
来到108号房间。
床上的男人靠着被垛坐着。
宓婉进门第一眼，心里就是一沉。
这个人瘦得脱了形。
颧骨凸着，眼窝陷着，一件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看着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江桂香接过竹篮：“这就是宓师傅。”
“宓师傅。”程树声撑着想坐直，声音有气无力的，“劳你费心。听我家这口子说，耽搁了你一天的路程……”
“程师傅安心养着。”宓婉把盖布掀开一条缝，热气冒出来，“大夫怎么嘱咐的，江阿姨都跟我说了。这里头的东西，你尽管吃，吃多少是多少，别勉强。”
她没多留。
病人跟前，生人久坐是负担。
“我回去收拾东西。江阿姨，碗盏回头搁登记室就成。”
……
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静下来。
程树声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他媳妇为了这顿饭，把冰柜名额让了出去，那名额，组里多少人眼红。
他更不知道，这二十多天，他媳妇背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抹过多少回眼泪。
住院的时候，厂里来人看过他。
来人提着一网兜麦乳精，坐了半个钟头，话里话外，绕着一个意思。
厂里搞承包了，车间叫人家包去了，包车间的那位，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
厂里体恤他，叫他安心养病，养好了，传达室还缺个人，病退的手续，组织上也可以考虑。
五十四岁的八级钳工，全地区技术比武拿过名次的人，带过的徒弟遍布全厂的人。
一夜之间，厂里让他变成了传达室的人。
来人走后，程树声一句话没说。
打那天起，这碗饭，就彻底吃不下了。
人是铁，饭是钢。
可他心里堵着这份憋屈。
这些事，江桂香一个字没跟宓婉提。
跟人家说什么呢？
人家是做饭的，不是管事的。
说了，白添一份愁。
……
“来，趁热。”
江桂香把搪瓷缸的盖揭开。
热气腾起来，一股醇厚的肉香，混着笋的清气，霎时间挤满小屋。
程树声垂眼一看，眉头先皱起来了。
清汤里卧着的狮子头。
汤面上不见一点油花。
汤里还浮着几段嫩黄的笋尖。
他老家有句话：笋是发物。
动了刀子的人，沾都沾不得。
再看那一罐羹，绿末子白豆腐，他认出来了，荠菜。
野菜，性寒，也是老人嘴里要忌的东西。
三样东西，样样犯忌。
“拿走吧。”程树声把脸偏向墙，“我吃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