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守拙长长出了一口气，眼圈有点红。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
崔建中媳妇怀里的小石头，这时候忽然探了探头。
“姨。”他小声叫了一句。
宓婉蹲下来，跟他平视。
“还怕不怕？”
小石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他娘的肩窝里。
一家人告辞。
崔建中媳妇抱着小石头走在最后，她转过身来，欲言又止。
“宓师傅。”她声音发紧，“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小石头他……”她的声音更低了，“自打昨天起，他不肯吃东西。”
宓婉心里咯噔一下。
“水也不喝？”
“水喝两口，东西不吃。”她说，“硬的软的都不吃。硬喂，他就哭，说嗓子眼儿里有东西，咽不下去。给他熬粥，粥端到他跟前，他就往后躲。”
“一天多了，人就蔫了。”
宓婉问：“平时在家，他最爱吃什么？”
“甜的。”她说，“糕点，果子，糖，都爱吃。就是爱吃甜的，嘴急，才出了昨天的事……”
“医院去过了？”宓婉问。
“去了。大夫看了，说喉咙没伤着，是吓着了。”她说，“大夫说，吓着的病，药石不管用，得他自己缓。”
“可他要是一直不缓呢？”她的眼泪下来了，“宓师傅，你别笑话，我是实在没法子了。你救过他一命，我就想着，想着……”
她说不下去了。
崔守拙在前头听见，站住了，背着手，没回头。
路灯底下，老头的影子拉得老长。
宓婉问清了他们家的住址，在老街上，德顺楼的后院。
“我知道了。”她说，“你们先回去，孩子面前，别提吃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不提？”儿媳妇愣住了。
“越提，他越记得那个噎着的感觉，他才害怕。”宓婉说，“回家把吃的都收起来，别摆在他眼跟前，也别当着他说饿不饿。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跟没这回事一样。”
崔守拙回过身来，看了宓婉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听宓师傅的。”他跟儿子媳妇说。
一家人走了。
走到门厅外头，崔守拙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的灯光，这才领着一家人，慢慢走进夜色里。
小翠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站在楼梯口，全听见了。
“宓姐姐，”她说，“那孩子……”
“吓的。”宓婉说，“嗓子眼儿里卡过东西，他记住了。”
“那可怎么好？”
宓婉没答。
回到房间，小翠先把那套模子讨过去，一块一块看。
“宓姐姐，这鱼眼睛，雕得跟活的似的。”她拿手指头比着，“这条鱼要是扣在糕上，得多好看。”
“模子好不好，不在花活。”宓婉说，“在深槽。槽深一分，糕出来花就立一分。你看这石榴的籽，一粒一粒，槽底是圆的，这样扣出来才饱满。”
小翠似懂非懂，拿模子在手心扣了一下，仿佛那儿真有一团面。
宓婉翻开那本饽饽单，就着灯，一行一行地看。
小翠凑在旁边，看她翻。
“宓姐姐，这里头，你会做多少？”
“一半多。”宓婉说，“剩下的一小半，看着名目，能琢磨个七八分。”
“那崔爷爷怎么说，叶子没发齐？”
“他有单，没有手了。”宓婉说，“手一撂下，二十年，就拾不起来了。”
翻到后来，宓婉的手指头停住了。
小翠顺着她的指头看过去。
那一行写着三个字。
八珍糕。
“这是什么？”小翠问。
“老点心。”宓婉说，“健脾开胃的。”
她把饽饽单合上，吹了灯。
“睡吧。”她说，“明天一早，去供销社。”
小翠躺下，黑暗里又冒出一声：“宓姐姐，那孩子会好吧？”
“会。”宓婉说。
孩子家的病，三分在身上，七分在心上。
心上那个结，药解不开，她有办法。
……
交流会第二天。
这一天的场次比头一天还热闹。
东边的县亮了一手扒鸡，西边的县端出烩三鲜，招待所大师傅也上场露了一手糖醋鲤鱼，鱼身炸得翘头翘尾，浇汁的时候刺啦一声，满屋子叫好。
宓婉也得空去看了两眼。
糖醋鲤鱼的汁勾得红亮，挂在鱼身上，像裹了一层琉璃。
她点点头，这位大师傅手上有功夫。
交流会不光是比手艺，也是换手艺。
宓婉挨个摊子走了一圈，心里记下几样，扒鸡的火候在浸，烩三鲜的讲究在汤宽。
这些路数，宓记往后都用得着。
西边县的师傅过来串门，问她蜜三刀的面怎么和。
宓婉不藏：“烫面，七分烫三分生，揉透了醒半个时辰。”
那师傅问：“浆子呢？”
宓婉笑：“浆子是宓记的事，面是大家的。”
那师傅也笑：“行，够意思，回头扒鸡的香料包，我给你抓一副。”
宓记的摊子前，人就没断过。
蜜三刀还是一锅一锅地炸。
头一天尝过的人，今天领着亲戚朋友又来了。
有个大嫂一口气买了二十块，说要带回县里给婆家娘家分。
她说：“昨儿买了两块，回家老头子嫌买少了，今儿一早就催我来排队。”
旁边人笑，她也笑：“可不是，两头老人，都得匀到。”
有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头，仰着脸问：“娘，为啥叫蜜三刀？”
他娘顾不上理他。
宓婉听见了，说道：“面坯下刀，横竖三刀，炸透了，蜜浆顺着刀口灌进去，三刀进蜜，就叫蜜三刀。”
孩子掰着手指头数，三刀。
他娘说：“买了买了，回家数去。”
地区宾馆的大师傅也来了。
这位大师傅姓庄，地区有名的灶头，招待所大师傅见了他都矮半头。
他站在人圈外头看了一会儿，看宓婉捞面坯，挂浆，晾匾。
看完他挤进来，买了一块。
咬开，蜜流出来。
庄师傅慢慢吃完，又看了看手里那半块的芯子。
“师傅。”他问，“这浆里，除了麦芽糖蜂蜜，还搁了什么？”
“姜丝。”宓婉说，“去腻。”
庄师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买了两块，包走了。
小翠凑过来：“宓姐姐，这位大师傅，是不是来偷师的？”
宓婉笑：“偷什么师，这是交流会，大家都是为了交流。”
齐老也从摊前过了一回。
背着手，步子不快，眼睛在晾匾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宓婉捞面坯的手，没停步，过去了。
小翠要招呼，宓婉摇摇头，没言语。
晌午的头汤面，比头一天还抢手。
有个排队的问：“头汤是个什么讲究？”
宓婉说：“汤是老的，每天留一瓢做引，添料添水接着吊，越吊越厚。老汤下面，头一锅最鲜，这就叫头汤。”
那人咂咂嘴，说怪不得。
老汤见了底，宓婉就收了这个名目，跟排队的人说：“明天没了，汤是有数的。”
大家直道可惜。
过午，庄师傅又来了，这回领着宾馆的两个年轻徒弟，一人买了一份蜜三刀，站在摊子边上吃。
一个徒弟吃出了名堂：“师傅，这浆子是拿姜丝吊的。”
庄师傅说：“吃出来了？回去自己试。试出来是你的，试不出来，下回再来买。”
鲍长顺也来了。
扒鸡早卖没了，他买了最后一包江米条，临走想起来，回头说：“三十收官，饮食公司摆桌，齐老做东，点了名要宓记到。”
宓婉应下了。
下午，蜜三刀卖到未时，料见了底。
宓婉把摊子收了。
小翠一边收拾一边盘点，今儿蜜三刀出了多少锅，江米条卖了多少包，头汤面多少碗，钱匣子又沉了一截。
她说：“宓姐姐，照这么卖，这趟出来，本钱全回来了。”
宓婉说：“钱是小事。地区的人知道宓记了，往后走到哪儿，都有回头客。”
小翠不解：“宓姐姐，后头还有人排队呢。”
“料没了。”宓婉说，“再说，明天还有一场。今天让人吃个八分，明天人还来。”
她摘下围裙，交代小翠看着东西，自己出了招待所。
她去了供销社。
在柜台上称了五斤粳米，要当年的新米。
售货员从麻袋里舀出来，米粒是青的，透着亮，宓婉抓一把闻了闻，有股子稻谷香。
白糖二斤，拿纸包包成三角。
山楂干一斤，她挑拣着看了看，要肉厚的，颜色暗红发黑的是陈货，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