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筠从这句回避中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可他下意识忽略，又问：“你是要和本尊融合了吗？”
知微轻轻眨眼，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尤其细微，脸上并无痛色，只像被睡意柔软地围着。
“我与本尊并非是主魂与次魂的关系，生死不共通。”
她晃了晃自己的左腿，脚腕上的铃铛久违地发出声音，只几下，很快便脱落在地。
“锁魂铃牵不住我的魂魄了。”
沈持筠只在第一次见到知微时听过铃响，如今才知这铃的作用。
脱落的铃铛躺在她散开的裙尾里，无声传递着令人神伤的讯息。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只是一种空茫的死寂，从沈持筠眼底弥漫开来，迅速覆盖全身。
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崩塌，比知微的肉身碎得更加彻底。
“他们都说，你是不死不灭的。”
正是这无尽的寿命给予了他安心，他知道自己与知微之间隔着许多未曾说开的内容，比如知微与守弥的关系，亦或是蛋崽的未来。
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家，一直借住在燕溪山的药堂里。
从前他觉得这些都没关系。
他以为他们来日方长。
知微没有反驳，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
“谐织并非前提，而是收尾的人，等死气将道种回收得差不多时，她自然会复活，之后——”
听见她这时候还在关心别人，沈持筠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那我呢？”
仿佛所有人权衡利弊后的结果都是抛弃他。
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这三个字，连尾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希冀藏在微不可闻的委屈里，他仍想着知微会在下一秒忽然坐起来，促狭地逗他。
知微的确坐了起来，只不过是顶着越来越快的崩碎速度，沈持筠连忙搂住她，五指徒劳地捞了几下掉在地上的碎片。
知微在手臂彻底消失前按住他，告诉他：“持筠，在我不可计数的寿命里，你是唯一一个需要我特意诀别的人。”
知微望着他，感受他密密麻麻漫上来的崩溃。难以想象这具曾经无情道大成的躯体里，包裹了如此充沛的情感，浓重到刺人。
而她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在沈持筠的第一滴泪砸在她脸上时，知微叹了口气，给予他最后一丝怜爱。
“持筠，死亡不是终点。”
裂痕以那一滴水渍为中心，迅速扩大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它们挣脱了人形的桎梏，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琉璃碎片。
散落的碎片在泠泠月色下折射出千万点琥珀色的光芒，温暖又璀璨，拢在沈持筠身上，如同以他为底形成了新的琥珀。
中间的人被粘黏住，跪在那里，像一樽被抽走魂魄的玉雕。
挺直的脊骨，那曾撑起剑修风骨的孤傲线条，在漫天光尘的映照下，一寸寸弯下去，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点东西，也随着琉璃的脆响彻底湮灭了。
昼夜到了该轮转的时刻，圆月却还高挂天空，散发着枯槁的颜色。
无数生灵在睡梦中被剥夺了道种，无声无息地化作尘埃。人间正在这比白昼更晃眼的月光下，缓慢滑向死亡的深渊。
在某一刻，一股强烈的感知如天外之音般降临，告诉仙界众人——
司掌轮回的仙主知微，殒落了。
所有忙于拨乱的仙人齐齐抬头，或震惊，或迷茫，但又很快投入自己的事情中。
日夜轮转的秩序无人约束，尽管司掌皓月的古仙望舒竭力将月亮往回拉，也没能改变日月同天的可怕景象。
天际塌了一角，露出望不见边缘的优昙花海，花瓣无风自扬，落满了人间。
羲和最是着急，她站在乌临城头，焦虑地一圈又一圈转自己的戒指。
“再这样下去，天空会变成倒悬的一半轮回，我没有足够的材料去补天了。”
没有得到回答，她拧眉回头：“守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或许那会独立成另一界也说不定。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不如就叫‘幽都’。”
羲和气得想给他一下：“你是被知微的殒落刺激疯了吗？她不在，谐织不在，天道也同样无力制成新的秩序，如何另成一界？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拯救人间。”
守弥仍是那副清浅模样，他抬手接住一片花瓣，视线在梗桔纹路上缓缓描绘，看不出任何心急。
羲和几乎要怀疑无尽的寿命将他的情绪完全磨灭了，正要离去，突然听见他说：
“不必担心，她给人间留了存活的余地。”
话音未落，城墙边枯死的野草忽然直起身来，焕发出新生的绿意，远处荒地瞬间铺满花草。
羲和忙不迭看向城内，远眺之下尽是盎然，人间一夜之间春秋调转。
“这是漱玉的落花诀？这么大的范围……”
落花成泥，反哺其株。
本是汲取天地生机为己所用的仙诀，此刻被人反过来，以己身哺育受死气侵蚀的生灵。
羲和沉默了几息，她有些年头没有见过漱玉翁，不知她这位同僚如今倒是能为凡人赌命的性子了。
震惊归震惊，羲和首要考虑的还是仙界，又问：“要关闭仙门吗？”
既然人间有人兜底，此刻关上仙门防止死气进入才是最好的选择。
殊不知漱玉翁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仙界会为人间分担一部分死气，他私心里自然不想仙门关闭。
但守弥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他更怕守弥会直接升起仙界，让它重归九重天。
带着这一重忧虑，漱玉翁在玉京一处宅院里找到慕岑，直接忽视在她身边的蝶妖和藤妖，将落花诀在慕岑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
“岑岑，你立刻启程去乌临城。”
乌临是距离仙界最近的地方，受死气侵蚀的程度也最轻。
慕岑来不及震惊漱玉翁现在的年轻模样，她代掌祭司阁，早已知道了玉京的变化，正要出门探察，迎面便被漱玉翁抓住。
“做什么？”
漱玉翁随口找了个理由：“保护谐织那个凡人伴侣。”
慕岑被他推着走，心底复杂难辨。在她的视角下，自己前两日才和漱玉翁吵了架。
“师尊，究竟出什么事了？”
“知微仙主殒落了。”
慕岑猛地抓住了门框，固定住自己，声音很轻：“什么？”
漱玉翁以为她不懂其中利害，耐下心解释：“她一死，轮回崩溃，死气倒灌人间，很快玉京就会变成炼狱。她给你师兄留了后路，但应该顾不上那个药师，你去照看他。”
宓蝶原本被冲进来的漱玉翁吓了一跳，即便他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她也悄悄抱起昏迷的舒栀衣，准备溜走，当下一听这消息，又停住了。
日月当空，庭院里亮得刺眼，足够慕岑看清漱玉翁脸上每一丝表情。
这一张称得上俊秀无双的脸，于她而言太过陌生。先前若非这人穿着祭司服，慕岑几乎不敢相认。
她的指甲嵌进门框，血色在指尖显露，一如眼底逐渐上浮的殷红。
“是你杀了知微吗？”
此话一出，漱玉翁心口的震惊不比她少，他不敢相信这是一句针对他的质问。
在他忽略的某些日子里，知微在慕岑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过他了吗？
第50章 和解
来源于四季自然的生机覆盖人间, 竭力减轻死气的影响，然而它的侵蚀不分人妖仙，也不分凡人与修士。
不过三日, 漱玉翁已是焦头烂额, 他一边应对各大宗门传来的求救讯息, 一边寻找怀姜的踪迹, 计划与她达成短暂和解。
怀姜得知消息的时间比许多人都要早, 因为药堂里还有个陆吾。在对方惊叫出声时, 她的第一反应是水流映的复活流程该怎么办。
她赶往玉京, 与正在寻她的漱玉翁撞了个正着。
怀姜被眼前这位青年才俊模样的人惊得后退一步，倒不是惊讶于他的样貌, 而是他身上庞然的力量令她不得不警惕。
周遭修士四下奔走, 正在为玉京建起防御结界, 防的正是妖族。凡人被勒令待在家中, 街上杂乱却并不热闹。
漱玉翁递出去几张改良后的阵图，草草安排完手头的要紧事, 转过身抢先开口：“事关两族存亡，你我私仇不如暂时放下。”
怀姜始终与他保持距离, 暗暗蓄力。
“放下？这是你在玉京大肆屠杀我族人的理由吗？”
“我给过他们离开的机会！”
他自祭司阁出来后，第一时间便下令赶走玉京内的妖族, 但妖族多的是硬茬子，不吃威胁。
眼下他没有太多时间与怀姜周旋，径直道：“你与水流映的契约未断，他是投不了胎的，魂魄只能逗留在轮回里。轮回一塌, 他的魂魄必然回归人间, 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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