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哭嚎声，混杂着燃烧的噼啪声，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兜头罩下。
“快, 把门抵上！”
慕岑指使十几名御林军落下门闩, 带着皇帝躲在中和殿。
殿内光线晦暗, 只有高处几扇狭窗透入浑浊的天光。
慕岑急促地喘息着, 额角汗湿, 一缕碎发黏在脸颊。
她身上那件庄重的玄色祭司外衫, 早在带着皇帝穿过混乱的宫巷时，因碍于行动而被她一把扯下, 不知丢在哪个角落。
此刻, 她只着素色的中衣与深色长裙, 袖口沾了血, 发髻微散，形容狼狈,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皇帝脸色惨白，由两名内侍搀扶着, 惊魂未定。他看向慕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却又强撑着帝王的架子。
“大祭司，叛军势大，御林军……还能抵挡多久？”
慕岑环视殿内，这里本是举行小型仪典之所，陈设简洁, 并无太多可以凭恃的障碍。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声音已恢复平稳：“陛下，此殿坚固，或可支撑一时。但若起义军不惜代价强攻——”
她没有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去围剿祁连山的军队已经在回程路上，只要拖到援军……”
殿门外，厮杀声陡然逼近，兵刃撞击在殿门上的沉重闷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更有女子的哭求声隐隐传来，凄厉刺耳。
“陛下！”一名校尉扑到门缝处看了一眼，回头时目眦欲裂，“叛军抓了后宫的娘娘和宫女，押在殿前！”
皇帝身体一晃。
“狗皇帝！滚出来！”叛军首领粗嘎的吼声穿透殿门，“再龟缩不出，每隔十息，老子就杀一个你的女人！看看你这缩头乌龟能忍到几时！”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的惨叫响起，随即是更响亮的哭喊和叛军兴奋的鼓噪。
皇帝无用地痛斥着：“粗鄙！无耻！”
御林军死死攥着兵刃，双目赤红，看向他们的皇帝，内侍们也抖如筛糠。
皇帝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牙。
慕岑深吸一口气，混合着血腥与烟尘的空气刺得她肺腑生疼。手腕亦是，她曾在漱玉面前割腕明志，伤口虽然愈合，使刀却不如往日利落。
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开门。”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大祭司！”校尉急道。
“开门。”慕岑重复，语气不容置疑，“陛下，请您暂时退入内室。”
她没再看皇帝，径自整理了一下沾血的衣襟，将散乱的发丝稍稍拢向耳后，抬步走向殿门。
沉重的门闩被移开，殿门打开一道缝隙。门外刺眼的天光和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慕岑一步踏出，身后数名忠勇的御林军紧随左右，用身体和残破的盾牌为她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殿前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杀气腾腾的起义军，他们破衣烂甲，神色却兴奋难耐。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满面虬髯，手持一柄仍在滴血的鬼头大刀，正是几路义军中势头最猛的首领，申洪。
听说他出身水匪，在水上向来骁勇，没想到路上行军也是如此之快，其余几路起义军还在路上，他已经攻到皇帝面前。
脚边是两三具宫女的尸首，鲜血蜿蜒流淌。其余被押的妃嫔宫女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哽咽声也不敢发出。
“哟，总算舍得出来了？”
申洪咧嘴一笑，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慕岑，“可惜，出来的不是正主。不过，大祭司亲临，也算给老子面子。”
慕岑的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和人质，不自觉握紧了刀。她抬起眼，声音清越：
“她们手无寸铁，于你大业并无阻碍。你杀戮太多，即便来日登基，也会伤及民心根基，此非仁君之道。”
“仁君？”
申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老子一刀一枪打下的江山，要什么仁君之名？等老子坐稳了龙椅，今天死的这些，就是为旧朝殉葬的忠烈，说不定还能得个追封！”
不知从哪学来的字句，不伦不类。
他话锋一转，盯着慕岑，眼中闪烁着精光：“大祭司，你是明白人。楚氏气数已尽，你若识时务，归顺于我，我申洪登基之后，照样尊你为国师，享无尽尊荣！”
他不能杀慕岑，有意攻入玉京的起义军不止他一路，只是他动作最快，抢了先机。
只有得到大祭司的支持，他才是被天命承认的正统！
慕岑不肯让：“陛下仍在，我便是陛下的臣民。”
申洪脸色阴沉，往鬼头刀上一踹，借力挥起来：“行，老子先活捉了你，再去杀那个狗皇帝。”
起义军轰然涌上，慕岑身侧的御林军怒吼着迎上，用血肉之躯抵挡。慕岑本人也提刀抵抗，阻止叛军进入殿内。
申洪顾忌着要活口，手下不免束手束脚，战局暂时僵持住了。
混乱之际，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从另一边的廊檐下猛扑而来！
来人一身尘土与血污混杂的劲装，手中长鞭开路，从廊檐尽头横推至殿前。
“师姐！！！”
熟悉的嗓音传来，慕岑心神剧震，冒着危险回头：“承祀？！”
楚承祀眼中急切万分，鞭梢卷飞一名拦路的叛军，直冲慕岑而来。
慕岑比他更急，生怕他受伤，手上不再收敛，开始招招致命。
两人虽没有修为，但多年苦修也不是假把式，申洪带的那些匪徒根本不是对手。
申洪见状，眼中凶光一闪，立刻调转目标：“抓住那小子！”
他看得出慕岑对这突然闯入的少年极为在意。
两名离得最近的叛军立刻扑向楚承祀，谁料楚承祀竟像是全然不顾自身安危，面对劈砍而来的钢刀不闪不避，看那架势，竟是宁可被刀砍中，也要赶到慕岑身边。
申洪心头一凛，他可不想错杀了这小子激怒慕岑，急忙喝道：“避开！”
手下们下意识收刀后撤，就这一瞬的空隙，楚承祀已如游鱼般滑过，长鞭一卷，扫开侧面敌人，终于踉跄着冲到了慕岑身边。
幸存的几名御林军立刻收缩防线，将师姐弟二人护在中间，与重新合围上来的起义军紧张对峙。
楚承祀气息急促，汗水淌过沾满尘土的脸颊，留下几道污痕。他顾不上喘息，一把抓住慕岑的手臂。
确认慕岑没事后，他眼神一扫，大声问：“皇帝呢？”
慕岑偏头示意：“在里面。”
“在里面？”
楚承祀闻言，声音进一步拔高，几乎破音，“师姐，你被他骗了！他肯定早就借密道逃了！”
此言一出，对面的申洪勃然色变。
他再也顾不得慕岑，一脚踹开试图阻拦他的一名御林军，暴喝道：“给老子砸开！进去搜！别让那狗皇帝跑了！”
众人当即开始撞门，沉重的殿门在蛮力下摇摇欲坠，眼看是坚持不了多久。甫一倒塌，申洪立刻带着亲信涌进去。
“走！”楚承祀反应极快，趁叛军都进了殿内，拉住慕岑便逃，残存的御林军紧随其后。
妃嫔中有人看的清形势，也起身跟在后面。
一行人且战且走，有慕岑和楚承祀开路，竟真的冲出了皇宫。
慕岑不止一次回头鼓励后面的女子：“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祭司阁！”
终于，祭司阁大门在身后合拢，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喊杀与混乱。
阁内庭院空旷，弥漫着香烛与书卷的气息，此刻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静谧。
仅存的五六名御林军互相搀扶着，身上大多带伤，神情悲愤且茫然。
楚承祀松开慕岑的手腕，抹了把脸上的汗，对其余人道：“你们在阁里找个地方躲着吧。叛军的目标是皇帝和皇宫宝库，一时半会儿不会为了你们几个人强行搜阁。”
校尉张了张嘴，看向内宫方向，眼中仍有不甘：“可是陛下……”
楚承祀不耐烦地打断：“想去送死就现在出去，没人拦着！”
“承祀！”慕岑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语气不要如此刻薄。
她转头看向惊疑不定的众人，语气缓和了些：“殿内密道直通城外，陛下此刻想必已经安全。你们暂且在此躲避，保全性命，方有来日。”
校尉此时才明白，原来大祭司早就知道陛下的打算，可她却仍愿意冒险抵抗叛军。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颓然垂下头，互相搀扶着，默默散去。
待他们走远，楚承祀立刻拉着慕岑往楼上走，眉头拧得死紧，语气是压抑不住的责备和后怕：
“你也是，师姐！明知是火坑还往下跳！替那混蛋皇帝争取逃跑时间，对你有什么好处？他什么时候考虑过你的死活？！”
慕岑被他拉得脚步有些踉跄，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申洪出身不高，需要人替他正名，不会轻易杀我。若我不出面，那些被抓的宫女妃嫔却是真的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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