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正是九月，秋老虎凶得很，怎么也跟“冷”沾不上边。
“你前段时间昏迷时，眉睫上都凝着霜，近几日才消。”
知微已经坐起身，伸手探向沈持筠的额头，又顺着捏了捏他的手臂，确认他完好无损。
“真厉害。”她吻在沈持筠脸上，奖励他撑过了剥离道气。
沈持筠原本要起身，被她吻得又倒下去，墨发铺满软枕，衬得他肤白如瓷。
知微爱怜地抚摸他，不忘提起正事：“你是不是觉醒了冰灵根？”
沈持筠眼神痴痴的，直到知微揉着他的脸问第二遍，才反应过来，垂眼露出些羞赧。
依言内视，却并未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反倒是确认了另一件事。
他体内一点修为也不剩了。
沈持筠下意识想挡脸，忽地灵光一闪，先提起被子将自己隆起的腹部遮住了。
见知微伸手欲摸，他当即抓住她，将她的视线引导在上半身。
“冰灵根如何使用？”
知微也不晓得，半猜半估道：“从前你以澄雪为本命剑，用出的灵力多含冰属性，应当对此并不陌生才是。也许只是运转的方式不同？”
沈持筠有心缠着她，让她别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肚子上，不好看。
但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他不可能总躺在床上，总得适应孩子的存在。
宽大的衣袍尚能遮掩几分，但行动间的不便令人无法忽视。
沈持筠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屋内，看书、调息、或是望着窗外那棵被烈日灼烤的桂树出神。
知微对他的肚子展现出莫大的兴趣，简直像是得到了新玩具似的，时不时便要摸一下，还不愿隔着衣物，非得伸进去摸。
她从燕溪山的库藏中翻出了几本医书，都是关于孕期的注意事项。
“你想吃山楂吗？还是辣椒？”
“孩子会踢你吗？”
“你想吐吗？”
沈持筠一直由着她，直到她问出：“你的胸——”
沈持筠捂住了她的嘴，提醒她：“我是男子。”
“哦。”知微很是失望。
如此过了半个月，燕溪山依旧未归。
知微担心沈持筠烦闷，想起那套折腾了几个月的衣裳，便去了衣阁。
店门紧闭，门前贴了张潦草的告示，说是东家有急事，归期不定。
打听之下才知，掌柜的夫君在玉京做生意，而如今的玉京正遭起义军围困，生死难料。
知微本想让陆吾去接人，可细致一听，此间乱象全因凡人所起，妖族和修士各忙各的，并未参与进去。
如此，她也不好掺和。
知微空手而归，只好想别的法子哄人。
“你不是想和我结契吗？我找了几个，你看喜欢哪一个？”
知微将每个契约的起手式和约束力都念了一遍，其中包含了怀姜与水流映结的生死契，以及谐织和燕溪山连的姻缘线。
沈持筠是抱着期待去听的，越听心越沉。
“所有的契约都是这样吗？”
知微看出他的不满，问：“怎么了？”
沈持筠木着脸，原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契约能让一颗真心保持不变。
姻缘线只能令两人相遇，却不能保证相爱。
生死契更是无从印证真心与否，它只会缔造一场非自愿的殉情。
其余的……大差不差。
也就是说，倘若知微变心，任何一种契约都无法阻止她离开他，或许届时还要再加上一份，不得不想办法解开契约的怨怼。
沈持筠觉得自己的魂魄仿佛被分割开了，一半沉溺在知微的宠爱之中，无法自拔，他清楚知微爱他。
另一半冷静地飘在空中，问他，这份爱能持续多久呢？
他拿不出任何足以栓牢知微的东西。
他的容貌吗？他尚不知自己在新的修炼体系中天赋如何，有几分希望修炼成仙，若是无法长生，容颜总会老去。
孩子吗？当初蛋崽还在世，她不也是毅然决然地丢下他们父子两了吗？
知微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她看过去，沈持筠依旧端坐着，背脊挺直，姿态清隽，只是手掌压在榻上，压得指尖发白。
他眼帘半垂，下颌线略显紧绷，明晃晃的不高兴。
知微走近：“谁又惹你了，大少爷？”
沈持筠自打开窍后，直白了不少，他坦然：“兴许是有孕的缘故，我总会胡思乱想。现在正在想，要是你变心了，我怎么办？”
知微听得笑出声，笑意如同春水潺潺，轻柔地化开空气里的凝重：“所以我们不正在挑选契约吗？”
“可这些没有一个能约束你不变心！”
知微沉默了一会，接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手臂绕过去，以半拥着的姿态抬起沈持筠的脸。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我听你的，好不好？”
沈持筠瞪她，那意思分明是，我要是知道还会问你吗？
知微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开怀，像是看见一只甩着尾尖的长毛三花猫，忍不住去挠他的下巴。
“要不，你别生了，就这样一直怀着，出于责任，我也不会变心的。”
沈持筠才不信她的鬼主意，若真有分开那一天，他挺着肚子追都追不上。
“变心”一事的讨论不了了之，沈持筠每日都在盼着燕溪山归来。
十月初，燕溪山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人刚跨进门，还没和谐织说上几句话，就被拉到了知微房中。谐织跟进来，她也是此刻才看见沈持筠有孕的模样。
窗户只开了半扇，室内光线不甚明亮，沈持筠半靠在床头，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单薄里衣，长发散在腰间。
腰腹以下被盖着，却还是能看出隆起的弧线。
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冰雪消融后的空淡，眉宇间萦绕着一丝倦意，掌心覆上小腹时，又有几分脆弱。
啧，不得不承认，他那张脸是真惑人，不怪知微整天如珠如宝地护着。
燕溪山进门后直奔床边，连礼仪也顾不上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深吸一口气道：
“我先给真君看看，待会我要跟你们说祁连山的事！”
他掀开被子，一手摸沈持筠的脉，一手去抚肚子。
确定好脉搏后，他借了陆吾坠在额间的宝玉——十面玦，从中取了修为，按照当年接生蛋崽的方式开始将孩子往外引。
很快的，他想。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嘶，怎么回事？”
燕溪山一开口，其余人也忍不住凑近了，乌压压地围在床边。
“怎么了，孩子有什么问题？”
“孩子没问题，它就是，就是不出来……”
燕溪山和沈持筠对视一眼，心想没道理啊……当年他们便是用这个法子将蛋崽接生出来的，十分顺利。
另一边知微和谐织也互相看了看。
不应该啊……她确实是用这个法子把这颗蛋塞进沈持筠肚子里的。
此时的四人各怀心思，脑子里却只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生不出来呢？
燕溪山重新检查了接生流程，确认一切无误。
他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指腹在沈持筠肚子上一点点挪移，试图寻找异常。
沈持筠指尖蜷起，扣住了身下的褥子。尽管隔着一层里衣，他依旧不习惯被人这么触碰，下意识要往知微怀里躲，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又克制住，只靠在她身上。
手一伸，扯过外袍将自己从肩膀到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而紧绷的脸。
谐织一看他这做作的姿态就忍不住想要挤兑他。
“啧——”
孩子在他的肚子里，又不是在他的脑子里，至于表现得像一个幼崽般黏人吗？
燕溪山不用回头便知谐织的想法，用手肘顶了顶她。
“若是此法不行，只能切腹了。”
沈持筠听完没什么反应，倒是知微追问了一句：“你是说，把他的肚子切开吗？”
“对。”
知微心有不忍，为了这个孩子，沈持筠已经遭了不少的罪，竟还要切腹……
为什么她能放进去，却取不出来？难道是因为她放进去时，蛋壳只是个容器，而现在长成了孩子？
知微无从验证，几人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听燕溪山的。
可往什么方向切又是个问题，腹部的皮\肉可不只有一层。
还有，万一孩子在他胃里怎么办！？
燕溪山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情况，虽然这个猜想听上去十分恐怖。
但男子有孕这件事本身就很恐怖好吗！
现在的沈持筠可不是云尧仙君，他没有半点修为护体。
棘手啊。
【作者有话说】
宝们有没有想看的 [可怜]
第84章 剖腹
九月的最后一日, 玉京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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