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认真思考的是漱玉翁，他的脸色沉得吓人：“若所言不虚，那么重建轮回需要生机，但只有轮回能勾连生机，这分明是个死局。”
他再也顾不上和大徒弟的龃龉，径直问：“难道她没有给你留下什么指示吗？”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沈持筠身上。鉴于他自坐下后始终未发一言，大家对他开口解释并不抱什么希望。
但他偏偏抬了头，唇角上扬：“无需任何指示，没有任何变动能脱离她的谋划。”
漱玉翁：“……”
谐织推了推燕溪山：“去给他看看吧，可能是疯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燕溪山：姑奶奶，真君要是疯了，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慕岑面露担忧，主动将话题接过来：“既然原本的生机取不回来，不如尽早想办法寻找可替代之物。”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漱玉翁重复道：“珠子呢？拿出来。”
“不可以……”
“你想都别想。”
两道拒绝同时响起，前者来自余清，后者明显是沈持筠。
别说他们，连燕溪山都感到一股渗人的冷意直蹿头顶，他没想到漱玉翁能凉薄到这种程度。
“大祭司，那是知微的孩子。”他提了知微，暗示漱玉翁至少收敛一点。
漱玉翁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古仙，乃至普通仙人，没有任何一位有过子嗣。”
燕溪山硬着头皮辩驳：“凡事总有例外，一切可能发生在知微身上都不算稀奇。而且这孩子是我亲手接生的……”
谐织在他的腕骨上捏了一把。
其实他们都听懂了，漱玉翁想说蛋崽本就是知微留下的筹码。
这不是没有可能，诚如漱玉翁所说，在此之前仙界从未有过孩子诞生。而蛋崽出生近二十年，一直是颗夜明珠的模样，没有破壳化形，也不会说话。
沈持筠侧目望过来，他眉弓深长，阴郁而挺拔，不言不语时，令人心中一悚。
他一字一顿，证明似的告诉所有人：“她亲口说过，孩子与她血脉相连。”
燕溪山点头如捣蒜，无条件声援自己的好友。
他正等着沈持筠把蛋崽拿出来，让孩子当场表演几个杂技，比如撞翻亲爹之类的，以此惊艳全场。
捏着他手腕的谐织猛地坐直了，表情凝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原本的肉/身在你这里吗？”
碎在祭司阁的那具，只是知微闲来无事研究出的琉璃身。她真正的肉/身一直在仙界，后来被沈持筠带走。
“是。”
沈持筠定定地看着谐织，他有预感这女人又要说些不动听的话，但没关系，他并非第一次领受了，他有所准备，他洗耳恭听。
“生之权柄在她体内吗？”
沈持筠怔了许久，“……什么？”
“她只将‘死’借给了我，所以‘生’应该还在她身上才对。如果是在琉璃身里，那琉璃碎后，‘生’去了哪里，回到她本体里了吗？”
谐织说着说着，停下了，不可思议地问：“你不会不知道她有两份权柄吧？”
不应该啊，她是轮回之主，自然同时掌管生与死，这是什么需要别人告知的秘闻吗？
漱玉翁直接略过了一众外人，对谐织说：“还有一种可能，生之权柄从很久前就不在她身上，比如——”
“比如在小崽儿（珠子）出生前。”两人异口同声。
沈持筠一只手埋在袖子里，紧紧捏着蛋崽。他早已给蛋崽设置了隔音结界，它躲在爹爹怀里，什么也不知道。
“看来结论已经显而易见了。”
漱玉翁犹嫌不足，他非要将每一份意有所指都掰碎、落到实处。
“那颗珠子就是她的另一半权柄，所以才有血脉相连一说。”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知微从未提过此事，毕竟一开始她连死之权柄在宓蝶身上都忘记了。
药堂内陷入史无前例的安静中，燕溪山连呼吸都放缓了，他不敢去看沈持筠的脸色，余光乱转时，对上了慕岑惨白的脸。
两个人对视，神色里写满三个字。
完蛋了。
第74章 复活
知微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在沈持筠所处的世界与他重逢, 然而两年过去了，她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他既没有重建轮回、迎接她的真身，也没有再次入梦, 在她怀里寻找虚幻的安抚。
奇怪。
“在想什么？”
知微被这道声音唤回, 一凝神, 头顶的金叶梧桐挤满视野, 耀眼得过分。她眨了眨眼, 目光懒懒地往下落。
云尧仙君就站在树下, 微微仰着脸。
繁茂的梧桐枝叶如同天边浮云, 一卷一舒，于是在知微的眼里, 那副清隽的眉眼便也时隐时现, 隔雾覆纱, 几乎能嗅到朦胧的香气。
“你又去见漱玉了吗？”知微问。
“你不是不让……”云尧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才解释道，“我去见了师妹, 她这几日和一只狐妖走得很近。你记得吗，我们去参加过那只狐妖的婚礼？”
“嗯。”她在婚礼上窥见了漱玉对云尧的恶意, 所幸没有机会展开。
知微很有耐心：“然后呢？”
“没有然后。”话虽如此，他还是继续说, “狐妖怀了孩子，胎像不稳，所以师妹向我讨了几颗调理身体的丹药。”
她还分别给狐妖和他做了几件肚兜，说是给两个小宝宝穿的。
云尧收下肚兜，却隐瞒了此事。每当他和知微谈论孩子时, 心里总会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羞耻。
那些知晓他有孕的人恐怕怎么想不到, 他根本没破身。
但他不说, 知微也会提：“这么久了，孩子依然没有自然出世的迹象，你考虑好要不要将它取出来了吗？”
说着，知微挑开枝叶，径直朝他伸出了手。她正横躺在一处枝干上，向下侧身，摇摇欲坠，披帛的一端已经先她落地。
她要跳下来吗？
云尧有一瞬的迟疑，只是思绪还没转过半圈，人已经下意识上前，稳稳接住了知微。
金叶的浮光削过他的眉弓，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灰蓝的影子，让他的五官瞬间有种惊鸿掠影之感。
知微真切地闻到了某种甜香，这张脸于她而言犹如蜜糖。
那条胭脂红的披帛不小心挂在枝头，云尧托着知微的腿弯，不得不维持这个姿势，看她将披帛取下来，之后顺手挂在了他脖子上。
薄纱的材质，似柔非柔，似触非触。
“你……”云尧欲言又止。
知微的手臂也勾上来，像是不懂：“怎么了？”
云尧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到石桌前将她放下。披帛被他慢悠悠扯下来，却没还给她，而是惩罚似的收走了。
他只给自己斟了茶，“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吧，我等……我们等得起。”
知微没计较他的小脾气，盯着他笑：“万一，一直生不出来呢？”
云尧显然没考虑过这个可能，闻言怔了一下，甚至没注意到知微将手贴上了他的小腹。
“怎么会……”
“毕竟仙界从未有过孩子，我们无从猜测它的形态，兴许它就喜欢待在你肚子里呢？”
知微隔着布料在他小腹上揉了揉，其实什么也摸不到，没有隆起也没有胎动，但这副青涩人父的模样格外招她喜欢。
云尧的视线扫过她的手，又谴责地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像在等她自己收回去，等了片刻没等到，便垂了垂嘴角，由着她了。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那再等一年？”他踌躇不决，既茫然，又忧虑，“直接取出来，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凡间的孩子，都是在母亲肚子里长好才出世的。
知微掰着手指一个个数：“望舒的月之精华、华翎生的蛋，还有羲和用来补天的五色云精，哪个你没吃过？”
补成这样，孩子还能吃不饱？
“你是不是胖了点？难道营养都被你吸收了？”
云尧懒得拆穿她，哪有人摸孩子往腰上摸的，还说什么胖了，明明他已经固颜许多年了，嘶……越来越过分了。
“你、你，别扯我的发带。”
“嗯？不好意思。”知微见好就收，但看表情明显是依依不舍。
那两条细窄的发带，从银冠上垂下来，尾端和后腰齐平，风一吹就微微摇着、晃着，上面的银色云纹若隐若现。
知微总错觉那是捆绑礼物的缎带，只需轻轻一扯，里面的珍宝便会冒出来取悦她。
她试探了几次，每回都是刚捏到手，发带的主人就开始哼哼唧唧地躲她。
怎么沈持筠就那么乖呢？
知微开始好奇，她是怎么将沈持筠调教成那副模样的呢？
想到这里，难免又思考起来，沈持筠迟迟没来找她，是遇见什么困难了吗？
遇见困难就更应该来找她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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