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允许任何人阻碍他抵达路的尽头，即便这个人是你。
知微不同，大多数情况下，她的温和允许你做任何事。
但是，当她没有强迫你、你却依旧选择了她为你预设的道路，那才是她的控制欲发挥作用的时候。
谐织凑近到沈持筠耳边：“你觉得知微爱你吗？”
沈持筠不是第一次直面谐织的恶劣，兴许他们做古仙的，总有那么一两个阴暗面，谐织的阴暗面就是撕碎一切掩饰，她喜欢看人难堪。
他知道，他明白，但有些痛楚就像初秋土地上的黄斑，只需一场雨，就能晕开使他全枯。
燕溪山还在努力劝和：“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谐织的袖子都快被他扯掉了。
一切颤抖和反驳都将成为她的战利品，沈持筠选择沉寂，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他会给自己竖一道隔音结界。
“她当然爱你。”魔鬼继续她的低语，“因为爱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即使她爱你，她也随时会为了某个微不足道的东西收割你的性命。”
谐织紧接着转了个身，按上慕岑的肩膀。
汹涌的恶意浪一般打过来，慕岑不是它的目标，却仍被它淹没，湿冷的寒意窸窸窣窣地爬上尾骨。
“而你们的师尊则不同，他甚至可以为了你……”
门轴突兀地发出“吱呀”一声，几人或多或少都被这声惊到，等再凝神去听谐织的话时，便觉得她的声音格外可怖。
“为了你——”
“杀我。”
慕岑浑身僵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谐织是不是在骗她，当即抽出了刀。
在极度紧张之下，她的脑袋甚至出现了眩晕，只觉视野一晃，漱玉翁已经出现在她的对面，刹那间扼住了燕溪山的脖子。
而她的呼吸同样受阻。
谐织掐住了她。
混乱之中，余清扑上来夺走了蛋崽，谐织正好腾出手接过慕岑的刀，用它指着漱玉翁。
不过片刻，方才还围坐一桌的几人，分成泾渭分明的两股。
怀姜看呆了，今天不是来商量如何复活知微的吗？她瞥了眼纹丝不动的沈持筠，拖着伤腿默默和余清站在了一起。
谐织似乎一点也不紧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你真想杀我啊？”
“你的话太多了。”漱玉翁道。
“没办法，谁让你的两个徒弟都不说话呢，那我只好多说一点了。不过，你怎么确定，杀了我，我的权柄就能留在这具身体里呢？”
除了知微，没有任何古仙尝试过剥离权柄。知微根本不依靠权柄而活，但他们不一样。
“我不确定，但不妨一试。”
漱玉翁收紧力气，几乎将燕溪山整个人提了起来。
但也仅限于此。
他知道谐织不会下手，她那可笑的仁慈不允许她杀害任何一个无辜的生灵。
与此同时，他也不能真的结果了燕溪山，否则谐织一定与他不死不休。一旦她不配合重建轮回，慕岑也只有这一世可活。
局面滑向僵持，两个人既不愿松手，也不能掐死人质。
不仅如此，那份浸淫在多年相识之下的了解，让两位古仙在胶着中产生了生理性恶心。
他们甚至能理解对方突然发难的理由。
在一世又一世轮转里，自己内心的空洞早已无法被任何事物填满，于是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行动，都经由筛子般的心，变成刺向所有人的锥刺。
真晦气，想吐。
此时的燕溪山满脑子都是“救命”，他倒不是害怕漱玉翁，毕竟他可是硬抗过“春生”的人，他只是觉得这个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话事人。
能压制所有不合理的暴行，也能为一切无故受害的人主持公道。
知微！救命！
嗯？
侧脸上的温热触感让燕溪山重新睁开眼，他茫然地偏过头，恰好跟飞过来找他的蛋崽贴了个正着。
这孩子，不会还有什么读心技能吧，难道听到他在心里呼唤它娘了？
好宝！真没白疼你啊，要是你能召唤你娘就更好了！
一人一珠才刚贴上，没等诉衷肠，孩子就被它爹迅速抓了回去。
燕溪山欲哭无泪，真君啊，你眼里只有孩子没有我！
他正要用表情谴责好友，却发现脖子上的束缚越来越松，接着就被彻底放开了。
哎？哎？
漱玉翁居然重新坐了回去，素袍轻展，连袖口垂下的弧度都变得规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见状，谐织也改掐为抱，好姐妹似的挂在慕岑背上，顺便还夸了慕岑的刀选得不错。
争斗双方诡异地握手言和了。
经此一役，燕溪山不敢再挨着漱玉翁坐了，他连人带凳子一起挪到了沈持筠身后。
刚坐稳，就发现漱玉翁朝他，哦不是，朝沈持筠伸出手。
“那个珠子，拿给我看看。”
对于漱玉翁，沈持筠连眼神都欠奉，能和这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他理都没理，还把崽往自己袖子深处塞了塞。
燕溪山生怕再起冲突，挤出笑容：“大祭司，当务之急是要复——”
“正因你们一筹莫展，”漱玉翁没有继续施压，转而看向了谐织，“所以才要考虑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东西。”
余清被其中某个字眼刺了一下，不喜地皱眉，但眼下没有他说话的份。
谐织自然不肯顺着漱玉翁的节奏走，先问：“轮回崩溃，死气进入人间，被你挡住了，那生机哪去了？”
他们并未发现任何生灵出现过繁茂的趋势。
“难道是优昙花？”慕岑被谐织按着肩，心里反而平静不少，也思索起来，“自从知微离开后，花瓣便不分日夜地飘洒。”
要真是附在花瓣上，那可有的收了，几年都不一定能收完。
不等其他人开口，慕岑又将自己的猜测推翻了：“不对，每家每户都处理过多余的花瓣，焚烧、碾碎……如果生机附在花瓣上，岂不是日日都在被消耗。”
桌上小炉咕噜咕噜，是余清在煮茶，他总是如此贴心，堂内终于有了几分谈和的气氛。
怀姜边喝边说：“万一那些被销毁的花瓣，就是重新飘落的花瓣呢？死后化新，如此，就能做到数量始终不变。”
“我有不同的看法，”燕溪山举起手，他本想去拉宓蝶，眼神移过去才记起这具身体暂时归谐织所有了。
他讪讪回头，将自己和宓蝶进轮回寻找谐织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后来我跳进花海里，每走一步都很痛，记忆也变得模糊，所以我更倾向于，花瓣上承托的是死气。”
燕溪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实在是谐织看他的眼神过于热切，仿佛他不是在聊正事，而是在当众向她表露心迹。
关键当时她也没同意跟他回来啊。燕溪山忿忿地想。
漱玉翁的目光穿透热茶水雾，安静地扫过一圈。
花瓣上附着的到底是不是死气？在座中最有资格回答此问的人应当是谐织，她却缄默不语，漱玉翁便知她完全控制不了死之权柄。
漱玉翁半是失望半是生气，和这样的人合作，成事遥遥无期。
“轮回的生与死是绝对平衡的，如果生机和死气一起流入人间，那——”
“那就根本用不上你的落花诀。”谐织倒打一耙，抢先指责道，“我当然知道生机不在人间，这不是在问你它去哪了吗？”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燕溪山不得不拦住谐织，他虚虚地圈着她，在她背上拍了拍。
“喝茶喝茶。”
唉。
燕溪山忍不住叹气，在座有一算一个，不是爱吵架，就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偏偏和知微关系最亲近的就是他们，身上还有修为的也是他们。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只能疯狂开动脑筋。
“知微说过，复活凡人即是截断他转世的可能，以往后的生生世世为代价，换这一世的存活。那么有没有可能，轮回的生与死并不是指某一世的平衡，而是循环的平衡。”
“因为生与死根本不在同一世，所以轮回崩溃后，只有死气溢出，而生机在本该延续的下一世里。”
这番论调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起先没有溅起水花，沉到底了才发出闷响。谐织和漱玉翁的表情凝固住，接着又同时裂开了。
因为他们寿命无限，他们居然从未想过复活某个人，而是去下一世寻找，等待重逢。
他们对轮回的了解比不上这个凡人，燕溪山说的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谐织想夸一夸他，出口的却是：“她怎么什么都告诉你，我看沈持筠都没有你了解她。”
燕溪山差点给谐织跪下了。
姑奶奶！求你了，别说了行吗！是不是嫌他死得还不够快？
谐织难得卡壳了半晌，她其实想说燕溪山比沈持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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