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性格里也有执拗吗？
知微移开视线，沉默在这片花海中蔓延。
许久，宓蝶的声音响起，她抬眼看向天际，问：“月亮……为什么碎了？”
谐织和她看向同样的方向：“因为天道正在崩碎，世间万物都将丧失最初的模样，直至毁灭。”
“既然大家都会毁灭，那你为燕小公子求永生的意义何在？”宓蝶不解。
“在这场消逝中，人界首当其冲。只有永生，才能最大限度延长我与他在一起的时间。”
宓蝶转动发干的左眼，从谐织脸上发现了一份难以形容的脆弱。
这种神情她再熟悉不过，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活着的。
因为脸上的“诅咒”，她不敢靠近任何人，被视作灾厄，孤独常伴。她习惯了付出善意却换来恐惧的回报，习惯了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生存。
但她从未怨恨过谁。
她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份近乎天真的温柔，一份渴望被需要，希望自己能有一点价值的卑微祈盼。
“我……”
宓蝶的嘴唇轻颤，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当年，是体内沉睡的那股力量救了她。现在，这份力量的主人有求于她。
“我愿意。” 宓蝶低下头，不敢再看谐织，仿佛说出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毕生的勇气。
“但我有个条件。”
*
人间烟火的气息，混杂着草药的清苦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真实感。
知微推开门，身后跟着宓蝶。
她走路的姿态已截然不同，宓蝶惯有的那种怯生生的畏缩感消失无踪，只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像是还在适应这具新躯壳带来的阻滞感。
余清最先发现她们回来，望着躺在宓蝶怀里的小燕溪山，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七八岁的男孩正是活泼的年纪，即便前几年受了苦，平时的活力也丝毫不减。但此刻燕溪山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他蜷缩在宓蝶怀里，显得异常娇小可怜。
套着宓蝶躯壳的谐织不欲多说，搪塞了过去：“无事，他只是累了。”
她左脸上那朵优昙花印，此刻正收敛了光芒，如同沉睡的刺青。
云尧听到推门声，从楼上下来。清冷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惯常的疏离，察觉到身后有人时，脚步一转让开位置，舒栀衣急匆匆地掠过他。
“小蝶，你出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谐织小心将燕溪山放下，转过脸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第67章 反目
山黛远, 月波长。
枯乏五年的乌临迎来了久违的大雪，雪花伴着优昙花瓣簌簌而落，一景一物都比昔年仙界坠落的那个冬天更为绮丽。
但这场不逢时的雪注定得不到欢迎。
凡人乌泱泱地跪在街上, 被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一个挨紧一个, 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风雪。
“请仙主大人顾念我等多年来忠贯日月, 为人间解除诅咒！”
“请仙主垂怜！”
即便仙界并未公开这场夺走所有人修为的浩劫事出何因, 但并不妨碍他们像平时祈求神佛一样求仙人许下恩泽。
然而两个月过去, 别说仙音, 他们连仙门朝哪开也没弄清楚。
除了跪求，别无他法。
四季模糊的乱象结束在这场雪里, 谁也不知道, 这是否意味着司掌四季的大祭司已经决定收回保护他们的力量。
被放弃的恐慌掺在风里, 席卷一切。
“请求仙迹降临！”
“请大祭司代为传达！”
“大祭司, 这么多年我等凡根修行之难，您都是看在眼里的！”
药堂三楼里, 陆吾听得烦不甚烦，使劲捂上了耳朵：“还在求什么仙迹, 要不是漱玉开了落花诀，他们还能活到现在？还敢找仙界要东西！”
站在窗边的女子弹了弹新染的指甲：“怎么不敢？于他们而言, 修炼所得既是立身的根基，更是权力的披风，失去修为可不止是掉层皮那么简单。不过嘛，这也是你们这几年频繁相助凡人必得的结果喽，怪不得谁。”
宓蝶说完, 将三楼的窗棂一拨, 就要关窗。
一只手不知何时卡在那, 指骨白皙分明，搭在窗台上，被落下的窗子狠狠砸了下。
宓蝶眼角上挑，描在眼尾的金线似蝶振翅，装模作样地“哎呦”一声：“可别把我们的沈公子砸坏了，快去寻药师回来。”
没人回应。
被砸的沈持筠更是连眼神都欠奉，浑当无事发生。
这会儿已经是深冬，雪灌进来，落在那截素白的手背上，因体温太低，雪花久久不化。
宓蝶瞥了一眼，别过脸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笑得太厉害，环佩叮当，又前仰后合，陆吾心知这人肯定在憋坏，不得不回答：“砸死算了。”
他一看到沈持筠就来气，哪怕对方只是静静坐在那什么也没做。
小少年额间的宝玉一晃，故意踹出去一个空凳子，听见凳子撞在沈持筠腿上发出声响，心里才觉好受了些，
但他也不会放过宓蝶，开口呛她：“你休要多言，救他们是因为主人心慈意悯，但凡人会蹬鼻子上脸只能说明他们贪得无厌，恶心至极。”
知微殒灭后，轮回紧跟着崩溃，陆吾连哭上几回的时间都没有，立即接了守弥的令去保护凡人。
这几年一直在人间打转，时不时显个灵救人，攒了一肚子的闷脾气无处发泄，说起话来尽往人的心窝里戳。
“你叫不回燕溪山就早点放弃，说不定人家这辈子不喜欢你呢，眼下救回知微才是第一要紧事。”
宓蝶，或者说在宓蝶身体里苏醒的谐织也不恼，抚着鬓边的海棠花，笑盈盈地：“小陆吾，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
陆吾才不怕她，鼓起脸，又骂：“一群没用的东西，这么多年都没能复活知微！”
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他抬袖揩了两下，闷头灌了两杯水才将哽咽压住。
慕岑一拉开门，正撞上这幅场景，干巴巴地提起：“如今仙门百家是彻底散成一盘沙了，原本还有些长老执事不愿放弃宗门，都被世家打压了下去。世家有陛下撑腰，气焰愈发强盛，街上这些人多是被玉京赶出来的修士。”
昔日高高在上的修士论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最高兴的一派莫过于世家。昔年被各大宗门瓜分的权力重归于手，皇亲贵胄、高门贵族的亲缘荣耀几乎重现，走在街上都能笑出声来。
本是个颠天倒地的消息，可惜屋内三人谁也不关心这场变动，慕岑有些尴尬地立在桌前，瞥了眼她师兄。
大雪的天，偏他穿得单薄，身上的衣服是浅到几乎泛白的青色，人也是一样清减，神色恹恹的，像在眉宇间堆了几朵乌云。
亏得宓蝶还敢坐在他旁边。
哦，那不是宓蝶。
正想着，她突兀撞上谐织转过来的视线，这位打扮得贵气逼人的仙子冲她一笑，说：
“总沉着一张脸做什么，你师兄那个鳏夫也就罢了，你又是为何？”
慕岑噎了半晌，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心想自己若是再离得近些，恐怕能闻到谐织身上的二十八种花香，这些香和谐织的打扮一样，繁复堆叠却并不杂乱，只能用花团锦簇来形容。
然而饶是如此装扮，也掩盖不住这位古仙骨子里的恶劣。只见她眼尾一挑，顶着那张艳丽的脸朝慕岑勾手：
“漱玉在下面，你们师兄妹不去打个招呼吗？”
“我……师兄等等！”
沈持筠毫无预兆地出手，被他握得皱皱巴巴的一团花瓣随风散开，打着卷往街上那辆长车上落。
花瓣状若无骨，却将木门和绸帘穿出无数个洞，片片精准，没伤到任何凡人。
谐织捂嘴笑出了声：“你这——”
说他认真吧，花瓣没沾半点剑道之力，说他随意吧，眼里攒的杀意又恨不得将漱玉翁撕成碎片似的。
“要不要我将他叫出来，你们师徒两好好打一架，直接决一死战。”
话音未落，车帘被人撩开，露出背后半张平静的脸。疲惫磨平了内里的锐利，仅剩哀与悲，正是漱玉翁。
漱玉翁似乎并不意外见到谐织，直直看向她，开口便问：“你既已复生，何不动手？”
房间内静了一瞬。
在座都知道他指的是复活知微的事。
沈持筠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在街上的视线，握紧了窗沿，眼神晦涩。
“急什么。”谐织斜坐在窗台上，挑起的眼尾里藏着万千风韵，那张脸迷惑性太强，总让人分不清出口的话究竟有何深意。
“她倒是会躲懒，计划一摆，自己做个甩手掌柜，让我们拼死拼活给她出力。”
漱玉翁也跟着提唇，无声地笑了下：“谁叫她了无牵挂呢。”
街上的吵闹还在继续，间或掺了陆吾的几声抽噎，让漱玉翁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从极远处传来，每个字都格外轻，让人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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