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有守弥坐镇，人间有他师尊顶着, 轮回又不用她时时刻刻照料, 实在是再无聊不过。
说起漱玉……云尧暗暗思索, 知微似乎有意无意地阻止他去见漱玉。
有次他刚跨出门, 准备去玉京寻师尊，知微突兀出现在他面前, 问他能不能陪她去买衣服，理由是她对人间不熟, 不认得路。
云尧生了气：“你不如找根绳子将我绑在你身上。”
知微汗颜，心道不让碰也就算了, 怎么现在连看都不让了。
“……我只是关心你，你不愿意就算了。正好过些日子我须得出门一趟，你乖乖呆在这，别乱跑。”
她一说要出门，云尧下意识问：“去哪？”
知微逗他：“想跟我一起？”
云尧用背影回答了她的问题, 自顾自上楼去休息。
即便知微不说, 他也能猜到几分, 这几天她一直让燕溪山描摹谐织的画像，显然是要带他去找谐织。
只不过临到出发那天，他才知道知微竟还要带上宓蝶。
知微一只胳膊被宓蝶抱着，一只手提着燕溪山的后衣领，就这么拖家带口地进了轮回。
天幕之上，那轮亘古相伴的月残破不堪。巨大的裂痕贯穿月体，碎片如失重的琉璃一点一点剥落，无声坠入优昙花海。
知微立于花海面前，脚下是日与夜的分界线。燕溪山被她打发去找人，此地唯余她和宓蝶。
“知微，这里好冷。”
宓蝶站在知微身侧稍后一步，圈在知微胳膊上的手苍白又纤细，指尖因为常年紧绷而微微泛青。
她呼出一口白气，顺着燕溪山离开的方向打量四周。
紫色的优昙花海铺展至视野所及的尽头，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柔和的幽光。
宓蝶睁大了眼睛，甚至不自觉上前一步，仔细去看花瓣的数量和纹路。
这些花，与她脸上的印记一般无二。
宓蝶松开知微，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脸边缘。花印无法被触摸到，但她知道那片皮肤早已被花印覆盖，这些年，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知微任由她蹲下，“你一直畏惧这份力量，谐织的计划也只能停滞。”
“谐织，是谁？”
宓蝶很快便得到了答案，她站在花海中央，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位坐在小船里的女子。
女子一身宽大白衣，毫无修饰，头发完全散开，与周遭数不清的背影作相同的打扮。
只有靠近她才能看清五官，那双上挑的丹凤眼稍稍一动，脸上的鲜活与灵动几乎溢出来。
知微坐在船的边缘，伸手摸了摸昏迷在谐织腿上的燕溪山：“还是有契约的人找得快，才一小会就找到你了。”
谐织嗔了她一眼，半开玩笑道：“你怎么不说是自己偷懒，不愿亲自下来？”
她将手塞到燕溪山脸下，给他枕着，随后不由分说地抓住宓蝶，将她拽上船。
“傻傻站在花海里做什么，死气的侵蚀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谐织的指尖碰到宓蝶的瞬间，她左脸那朵优昙花印骤然亮起，由内而外迸发出一种纯粹的光华。
光芒如同活水，沿着花瓣的脉络瞬间流淌开来，将整个印记点亮，也点亮了宓蝶那只被花纹覆盖、一直沉于黑暗的左眼。
宓蝶猛地一僵，左眼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脚下花海，以及天幕上不断坠落的皓月碎片。
她茫然了许久，才抬手挡住自己的右眼。
视野里不再是一片虚无。
宓蝶下意识喊出好友的名字：“小舒，我、我的左眼能看见了……”
谐织摸了摸宓蝶的脸，露出点歉意：“抱歉，我没想到你能活过来。你求生的意志很强，才会在濒死之际被我的权柄救活。”
她顿了顿，又如调侃般补了句：“当然，此事知微也有责任。”
知微摊手，脸上满是无奈：“我确定自己是在她断了气后，才将你的分魂塞进她体内。可能是她的魂魄未离，平衡的力量突破那具全是死气的肉身，给了生机，才致使她死而复生。”
两人说的这些，宓蝶全然不知。优昙花会模糊记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生来如此。
她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再次摸向脸上的花印，一种冰冷又浩瀚的力量正从印记中流淌出来，与脚下这片象征死亡的花海隐隐呼应。
知微并不避讳，当着宓蝶的面直白说道：“分魂不全，倘若苏醒，一定会与小蝴蝶的魂魄缠在一起，届时以魂养魂，小蝴蝶会被你吞噬。”
谐织自然知道，这也是她的分魂一直沉睡在宓蝶体内的原因。若非如此，宓蝶不会一直受死之权柄所扰，平衡大权有能力协助主人暂时掌控这份力量。
宓蝶惶惶思索，终于接受了长久以来使她成为怪物、使她孤绝于世的根源，竟是一种力量，一种由知微赐予的力量。
她下意识地后退，身体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认知和磅礴的力量感而虚软无力，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两人。
谐织叹气：“当时我需要一个肉身存放分魂，才拜托知微替我寻一个无主的……”
她的左手自然垂落，手背上由金线勾勒出的天平印记，正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
宓蝶脸上还残留着被那只手摸过的温度，她小声问：“我现在是不是可以随意触碰别人了？”
谐织抬起手，天平印记金光一闪。
此时不用知微回答，宓蝶也知道“触之即死”的悲剧不会再发生在她身上。
这是她幻想过许多次的情景，可当它真正降临，宓蝶生不出喜悦，唯有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谐织将一切和盘托出。
“当下唯有一个办法，我与分魂相合，归于完整。你的魂魄……” 谐织的声音低沉下去，“将陷入长眠。”
她说：“我会尽力保你不死。”
两个完整的魂魄并存，互不干扰，才不会因谁缺了一魄而融合。但一方始终被压制，很难说会不会受到影响。
知微提醒谐织：“但是，你最初选择让主魂留在轮回的原因，是这里拥有世间最极致的平衡，能让你的力量发挥到最强。若是离开，我不能保证你一定能控制死之权柄。”
谐织点头表示了解，可眼下只有这个法子，她总不能抹杀掉宓蝶。
“宓蝶姑娘，你可愿意？”
这一次，宓蝶不再是被动知晓，而是有了自己做主的权利。
花海死寂，唯有月亮碎片坠落消融的微光，映照着她脸上交织的挣扎。
“让她考虑一会吧。”知微坐在船沿上，脚尖踩着花瓣。
“谐织，你不在的时间里，仙界发生了许多事。”
知微挑挑拣拣，说完仙界坠落，最后还是提到了漱玉：“恐怕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深厚的爱，还是难言的执着。”
她偏过头，平静的神情下是罕见的忧虑，说：“你也和他一样吗？”
这可是有失道风险的。
谐织的眼角挑了挑，似乎很惊讶知微会问出这个问题。放在平日，她总要缠着知微，调笑对方嘴里竟也能提到爱这个字，但此刻花海的死寂压下来，沉甸甸坠在心头。
她只是如实回答：“这不是个选择题，知微。爱本身就是一种执着。”
丹凤眼随意一动既是张扬，可当主人垂下眼睫时，便显现出无与伦比的温柔来。
“知微，你执掌轮回，所有事物在你眼里都是可再生的，包括凡人的性命，所以你没什么放不下的。” 她将袖子展开，盖在燕溪山身上，看着他因营养不良导致的枯黄发丝，轻轻地笑。
“但我见过他一次又一次死在我眼前，我不知道下一世他会不会爱我，所以每次死别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失去。”
“我惧怕失去。”
知微不能认同：“转世只会影响记忆，灵魂底色是不变的。他若不再爱你，只能说明他的性格里本身就潜藏着‘变心’。”
谐织幽幽叹了口气。
“知微，理智与情感注定不能共存。正如我明知会在下一世见到他，当他死在我眼前时，依然会给我造成无法磨灭的痛苦。”
“即便有姻缘线，即便我的理智确定他不会背叛我，但下一次见面，在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时，我依然会忐忑，疑心这场初遇不够完美。”
她抬起头，善意地揶揄：“你能确定云尧一直喜欢你吗？”
知微踩花的动作一顿，“什么？”
谐织上次赶回仙界，正巧撞见知微去漱玉宫里寻云尧，即便匆匆一面，她也看穿了两人的反常。
“他表面生气，实际会偷偷观察你的反应。还有你，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特意跑那么远去找他？”
“真是可惜，云尧真君飞升成了云尧仙君，若他还是凡人，我倒想看看你会不会每一世都去寻他。”
知微：“用不着那么麻烦，我让他永生不就……”
话至中途，知微忽然停下，她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方法，不正是谐织和漱玉的目的所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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