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立刻，马上。”
“这下听明白了吗？”
周致远没有生气。他甚至连大的情绪起伏都不太明显。
作为真正的一家之主，海城炽手可热的商界新贵，在家里被妻子当众掀桌子闹离婚，他也忍了，认了，然后对她说：“你先冷静冷静。有什么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谈。”
不等越胜青回答，他又说：“宁宁，你乖一点，好吗？如果我回来发现你没有去见程医生，拿不到他开的诊断书证明你的精神状态，刚刚你说的那些，统统不做数。”
第66章 幸福家园2
“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 试试看喝不喝得惯。”
程淮连碟带盏，推给越胜青一杯冒热气的红茶，还有一盘提前从楼下甜品店买的虎皮卷蛋糕给她当茶点。
“适当的吃点甜食, 对你的情绪会有好处。”
越胜青看向他端茶倒水的双手。如竹节一般笔直，光洁且修长，光是这样看着，就能让她产生轻微的愉悦感。
顺着手背往上滑，温暖的灰色毛衣和白衬衫下一截腕骨若隐若现。
越胜青端起茶盏, 茶水还没入喉, 先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面前这位戴了副窄边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是她至今定期拜访了半年多的心理医生, 程淮。
越胜青喝了口红茶, 拿起勺子挖了截虎皮卷吃掉，接着把勺子放回去, 不说话，只是隔着桌子, 眼神放肆地扫视程淮的脸和上半身。
程淮镜片后的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底毫无异色, 仿佛被越胜青这样注视是种很平常的事。
他嘴角笑意不变，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右手握着一只钢笔, 手掌压在病历簿上，问她：“最近一周逛了几次商场, 还记得吗？”
越胜青没想到他的问诊风格这么日常，回忆了一下才说：“两次。”
大三那年和周致远领证结婚, 毕业后离开京市, 定居海市之后, 洛宁渐渐喜欢上了逛商场。
不停买买买, 看着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会让她心理上获得短暂的满足感。
情绪最差劲的时候，她有过不洗澡不洗头，饭都懒得吃，也要一周七天，天天泡在海市各大高端商场里买买买的经历。
“只去了两次吗，这听起来很不错。”
程医生态度诚挚地给出了相当正面的评价，低头在纸上写了半行内容。越胜青欣赏地注视他握笔书写的指尖，没有生出窥视病历的念头。
“最近还会习惯性失眠吗？”
“……”
“每天晚上平均几点入睡？”
“……”
“和你上一次过来的状态相比，睡眠质量更好，更差，还是没什么变化？”
“……”
“做梦的频率呢？”
“……”
越胜青始终保持沉默。
一方面，她主观上不想回答；另一方面，也是存了点试探程淮脾气好坏的想法。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程淮这幅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模样，她就想着，不知道他失控的时候，脸上会是怎样一种神情，一定比现在这样更有吸引力。
程淮停下问询。指骨一松，握在手中的钢笔落在纸上，咕噜噜滚了几圈，不动了。
他抬起上半身，往后靠了靠，看向她的眼神是身为心理医生的包容和不太明显的无奈。
因为意识到病人情绪中的异常，见面至今的问询全是无用功，所以不得不停下的无奈。
“指甲养好了吗，还有没有频繁洗手？如果你不想说话，没关系。可以伸手出来让我看看吗？”
越胜青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把垂在椅子两侧的手臂抬起来杵着桌子，手指平展开来，递到程淮面前，指尖特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胸口。
程淮单手把她两只手握住往前挪动，阻止她还想继续作乱的手指。
越胜青的手自然是一双美人手，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过短，短的参差不齐，布满了牙齿啃噬的痕迹。
“看起来没有太大好转，这样可不行。”
他拿出做研究的专业态度，用指腹触诊并得出结论，接着给建议：“或许你可以尝试做一下美甲，这是近几年国外新兴的流行趋势。以你的经济水平，完全可以飞去国外，来一次购物之旅。”
接触半年多，程淮对面前这位顶级美人的家庭情况有了很深刻的了解。
丈夫周致远是从港城归国创业的爱国商人，海市商业新贵，年纪轻轻便创办了国内知名的家电品牌公司，名下工厂无数，中高端商场里摆放的电视机、电冰箱、空调，三台里至少有一台出自这家公司。
远的不说，就说每次面诊司机接送的虎头奔，在这个年代售价便高达上百万。这是什么概念呢？足够普通人在海市市中心全款买下四五套九十平的商品房。
程淮的家境在这个年代算得上非常好，父母能够负担他出国留学七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算起来已经是金字塔尖的一小撮人，但和周致远相比，无论家庭出身还是经济实力，他们都不处于同一个阶级。
面前这位病患可是周致远的妻子，区区一趟出国旅游，对她而言恐怕也就相当于普通人下个馆子。
毫无压力可言。
“程医生，你怎么会知道美甲？”
程淮不自觉松了口气。
好消息，沉默的病患终于有了开口交流的意愿。
“是送你红茶的人告诉你的吗？女朋友？”
病患明目张胆地扫视他的手指。
“你没有戴戒指，无名指也没有戒指留下的痕迹，所以我猜你还是未婚。程医生，我猜对了吗？”
程淮把手缩回去。
“请原谅我不能回答你提出的所有问题，洛宁女士。我可以告诉你的只有，没错，美甲是我看到送我红茶的女性朋友做过。因为足够赏心悦目，所以我认为，它会对你的病情有帮助。”
越胜青朝他露出见面以来的首个微笑。
程淮精准地捕捉到这抹笑容，镜片后的目光微闪，接着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或许你愿意聊聊你的丈夫周致远吗？”
程淮抬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镜托，突然转移了面诊话题。
“其实我觉得，”他斟酌着语气，非常谨慎地说，“如果你能够说动他，让他来见我一面，或许……”
“我和周致远提了离婚。”
程淮骤然抬头，“离婚？”
“没错。今天早上提的。”越胜青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周致远表现的很生气，他说我发病了，要阿姨打电话给你，逼着我来找你面谈。程医生，这才是我今天来你办公室的原因。”
程淮当然没有想到，计划外的日程会是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缘由。
隔着一张办公桌，程淮出神地望着对面这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难以想象会有哪个男人愿意和她离婚。
不过程淮的病人并不是周致远，所以没有关心对方精神状态的义务。
于是他只问：“方便说说你为什么提离婚吗？”
越胜青长臂一伸，挥手打翻摆放在桌角的录音机。
录音机摔在瓷砖地面上，大概是砸到了开关键，卡槽开了，一盘正在转动的磁带甩出来，拉出一截长长的黑色软带。
“这样就方便了。”越胜青收回手。
程淮：“……问诊录音是常规流程，你……”
还没说完，门外有人敲门，“程医生，需要帮忙吗？”
听声音应该是诊所的护士，因为程淮眉毛都没抬一下，就扬声说：“不用。”
越胜青只要自己舒心，才不管什么流程不流程。
“我对周致远生理性厌恶。对着他那张脸，完全提不起一点性趣。这样的婚姻，程医生觉得有存在的必要吗？”
说实话，程淮完全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
毕竟如今这个年代，尤其是国内，几乎人人谈性色变。他还记得几年前人在国外，偶然从报纸上看到，京市开了全国首家私人情趣用品自营店，结果商店外的砖瓦墙上到处被人喷红漆怒骂臭流氓的那种震撼。
程淮仔细观察越胜青的面部微表情，没有发现任何说谎的痕迹。
半晌，他抬起手放在衬衫领口的纽扣上，又在意识到不妥后果断松开，张了张口，说：“抱歉，我有点吃惊。一般情况下我不会介入病人的感情生活，但……如果这是你提离婚的主要原因，我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两性关系不和谐，确实会影响到婚姻质量。”
越胜青必须承认，在她的刻意试探和刁难下，面前这位程医生的脾气和医德称得上两声好。
既然他让她感觉到了舒服，那她也愿意放他一马。
越胜青抽过病历本，垂头一扫，毫不犹豫地撕掉这张没写完的单子，团成一团丢进左手边的垃圾桶，再把本子递过去。
“所以程医生，你会帮我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