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冬雪安慰说：“都会过去的。”
“是啊，会过去，可这日子好难熬，好像看不到尽头。”
孔兰芝坐到凳子上，看着前方在微风轻抚下泛起涟漪的湖水，表情渐渐显出空白茫然。
不知这样发了多久呆，她终于想起身边还有人，侧过头问：“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
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余冬雪看一眼孔兰芝，觉得这话没必要再说，便道：“你想过下海做生意吗？”
“下海？”孔兰芝愣住。
余冬雪点头：“八零年起，各地鼓励办集体企业，到去年十月，政策进一步明确，集体企业自负盈亏，民主管理，可以按劳提取劳动分红……”
“不是。”
孔兰芝出声打断，一脸诧异地看着余冬雪，“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和我不同，荣城日化是大厂，你进去就是正式的技术员，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前途远大，你怎么会想下海做生意？”
虽然余冬雪问的是孔兰芝想没想过下海做生意，没提自己半句，但孔兰芝又不傻，哪能听不出来她的意思。
正因为听出来了，她才那么惊讶。
她去了解集体企业，是因为实在没办法，好单位进不去，又不想一直扫大街，只能琢磨别的。
可余冬雪跟她不同，她没有下海做生意的必要啊。
改开至今虽然已经三年多，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万元户成了近两年热议的新词。但大多数人依然不怎么看得上个体户，不是实在没办法，没谁会下海做生意。
孔兰芝虽然上过大学，但看得并不比大多数人更广，如果能进轻工局，她是绝对不会下海创业的。
可就是现在，她也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创业说得容易，资金从哪里来？她又能做什么？真能挣到钱吗？
这些都是问题。
余冬雪之前也没有下定决心。
倒不是因为孔兰芝的这些顾虑，而是她面临着抉择。
成立个体户，雇工就能超过七个人，超过即违规，又被举报搞资本主义的风险。可日化属于制造业，想要做大，就不可能只招七个人。
成立集体企业有两条路，一是找两个合伙人，成立正规集体企业。但正规集体的产权属于全体社员所有，后期如果发生矛盾，容易内讧。
二是找街道挂靠，成立红帽子企业，个人完全掌握资金、技术、生产和销售，除需要上交的管理费、税费，剩余收益归个人。[1]
但红帽子企业，产权属于集体，企业做大后如果个人和街道发生矛盾，后者随时可以把厂房、设备等收归集体。[1]
总结起来，就是三条路都有风险，所以余冬雪必须权衡清楚利弊，才能做出选择。
余冬雪倾向于挂靠，虽然这么做企业产权属于街道，做大后可能会被摘桃子。但就像前面说的，很少有领导这么不要脸。只要不是闹得太僵，这种事通常不会发生。
而这么做的好处是，因为企业完全由她出资，所以只要她能拿出完整证据，到九十年代企业改制，她就能拿到厂子的所有权。
正式集体企业则不同，就算等到九十年代打官司，厂子也会被判给全体社员。
至于个体户，更不在余冬雪的考虑范围内。
但成立红帽子企业，也至少需要三个人，为了避免企业做大后，街道想要插手干涉，所以另外两个人，必须和她一条心。
而她过去和孔兰芝的关系是不错，但没有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孔兰芝会跟她一条心吗？
余冬雪并不确定。
所以虽然早在半年前，孔兰芝的事情闹大，丢掉定好的工作时，余冬雪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但她没有立刻邀请孔兰芝入伙，而是等到她遭遇种种挫折后的现在才出现。
当然，现实也不允许她年初拉孔兰芝一起创业，当时她已经拿到派遣证，不去荣城日化报道等于违约。
虽然违约的惩罚是五年内不能进国营单位，而她本来就打算创业，这点惩罚对她来说约等于无。
可做生意肯定会和机关单位打交道，而她做日化产品，也需要和业内许多单位来往。
违约的黑历史，说不定会给她创业带来负面影响。
但入职以后再辞职下海，就没关系了。
所以年后余冬雪正常入职，干了半年后确定继续在荣城日化待下去也无益，她才来找孔兰芝。
余冬雪没有向孔兰芝剖析自己的内心，只道：“荣城日化技术科人很多，论资排辈现象眼中，我进去后，只能给人打下手。”
这是真话，虽然她上大学前就已经是副科长，但她毕业分配去的是丰桥肥皂厂这种小单位还好说。
进荣城日化这种大厂，依然只能当个技术员。
厂里的高层领导虽然重视她，但技术科那些人，一忌惮她是大学生，二忌惮她是个女人，若有似无地排挤她。
也不是没有破局的办法，但国营厂上升通道狭窄，余冬雪没什么动力努力。
余冬雪摇头说：“比起坐在办公室里混日子，我更愿意跳出来，做想做的事。”
孔兰芝不是很能理解余冬雪的想法，但想想她的性格，就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认真思索起来。
只是……
“办厂需要投入，还不是一小笔钱，资金从哪里来呢？而且做什么，原料从哪里来，产品能不能卖出去也是问题。”
余冬雪闻言便道：“我打算先办肥皂厂，我应该跟你说过，上大学前我在丰桥肥皂厂技术科工作，做肥皂，算是我的老本行。”
选择做肥皂，自然不单纯是因为老本行。
更因为肥皂厂起步需要投入的资金不多，如果只是想办个土作坊，连租厂房道买设备，备原料，两千块绰绰有余。
想办得规整点，皂化大锅、电机搅拌装置都整上，只要能接受二手设备，投入资金翻个倍，五千也差不多了。
五千块，余冬雪是能拿出来的。
陆骁当了快二十年兵，前几年没什么钱，尤其中间还读了几年大学。但毕业后他的工资就涨得很快了，去年升职后更是涨到了两百左右。
余冬雪工资没有陆骁高，但上大学前也涨到了五十左右。
虽然因为她毕业后不一定回原单位，不能带薪上学，只能领补助金。但在她上大学期间，他们家多的不说，一个月一百是能攒到的。
等她参加工作，陆骁的工资基本都能存下来，所以他们家早就是万元户。
余冬雪说：“我会再拉一个人进来，你们两个能出多少出多少，剩下的我来出。但我们私下得签一份协议，约定份额。当然，你是技术人员，可以折算股份。前期投入按五千算，如果不够，我们后面可以申请安置扶持金，不行再找银行贷款。我打听过，自筹资金超过一半，街道愿意担保，贷款不难批下来。”
自然不是什么都没有，就直接找街道担保贷款。但因为政策上是支持待业青年创业的，所以只要履历清白，有产品，能找到相对稳定的销路，街道一般会同意担保。
余冬雪继续说：“集体厂办起来后，我们可以向上面申请原料，前期可能不是很多，但只要这厂子能做起来，我们就能申请到更多。至于销售渠道，我认为只要我们能做出好产品就不愁卖。”
孔兰芝自己琢磨的时候，觉得创业千难万难。但听余冬雪这么一说，又觉得这条路似乎没那么艰险。
余冬雪有工作，有大好前途，都敢去赌。她如今已经一无所有，又有什么不敢赌的呢？
孔兰芝想着，说道：“我跟你一起干。”
……
说服孔兰芝后，余冬雪回了趟娘家。
探望林桂兰，顺便找到前年回城后，一直没找到正式工作，只能当临时工的一个发小。
她这个发小能力不强，不懂制皂，但很讲信用，是个比较靠得住的人。
余冬雪早就跟她提过一起创业的事，给了两个选择，一是她出一部分钱，在厂子里占股，后续拿工资和分红；
二是只充人头不出钱，可以去不去厂里厂办都行，去的话就拿工资和一份补贴，不去就只拿补贴，没有分红。
她心里一琢磨，觉得余冬雪为了办厂，都从荣城日化出来了，肯定对厂子的发展有信心。心一横，把存款都拿了出来算投资。
最终她和孔兰芝一共出了五百，余冬雪则拿出四千五，互相之间签好协议，约定好股份。再和看好的厂房所在街道的工业负责人谈，拟出协议，私下签好，再写申请材料。
街道盖好章，拿着批文去工商局，没过几天，营业执照就下来了。
所有手续办完，七月六号，振兴街道利民日用化工厂正式成立。
【作者有话说】
[1]来自网络
第45章 利民皂
“这就是你们要的那台搅拌机, 六六年那会买的，用了十来年，到七八年才淘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