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冬雪专业里的学生，分配到的单位都不错。
不是去研究所这样的科研机构，就是去化工局、轻工局这样的机关单位, 再就是各地的日化大厂, 也抢着要人。
余冬雪分配去了荣城日化, 这也是她的第一志愿，比起搞科研、去机关，她还是更愿意去日化厂。
其实如果丰桥肥皂厂不是孙副厂长说了算, 余冬雪是很愿意回去的。
虽然受到市场经济的冲击, 丰桥肥皂厂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有她发挥的余地，说不定还能竞争上岗当厂长。
做生意虽然没有笨鸟先飞的说法，但先入场的，总比后入场的更有优势。她想打压宋建国，肯定要比他势大。
原著里宋建国是改开初期下的海，等到政策相对放开，他已经积累了不小的身家，能拿出钱盘下一家挂靠规模不小，挂靠街道，名为集体企业的私人厂。
她真等到政策明朗后再创业，公司想追上宋建国厂子的规模，再快都要一两年时间，这期间宋建国的厂还会继续发展……
但如果她能当上肥皂厂厂长，情况就不一样了。
改开初期，或者说直到八十年代下半段，私人都只能办小作坊，雇工超过七个人就有风险。
政策红线也很多，一不小心就踩雷，规模一大，就容易被盯上。
可如果是国营厂，限制就没那么多了。
现在不像早些年，国营厂想增加产品都要经过层层流程，最后花了时间精力，可能只得到上级单位一句“不予批复”。
八一年离国企倒闭潮虽然还早，但国营企业的生意已经没那么好做，上级单位都很鼓励各企业寻求新路径。
如果发展得好，说不定还能得到政策方面的扶持倾斜。
当然，执掌国营厂也是有缺点的。
首先厂长是职位，没有股份，虽然日后如果有企业改制的机会，也可以入手股份，但企业做大做强后，到手的钱总归没有同体量的私企多。
其次国营企业有上级部门，就算是厂长，也要受上面领导的管，做出成绩却被摘桃子这种事，古往今来都不少见都不少见。
但这些缺点，对余冬雪来说都不是问题。
不能说她不爱钱，毕竟金钱能带来更好的生活。但在金钱上，她确实没有那么贪婪，想下海创业，更多是为了报复李芸夫妻。
何况如果她真能把丰桥肥皂厂，做成日化行业的龙头企业，作为负责人，她能得到金钱绝对不少。
至于被摘桃子……像孙副厂长这样私信过重的领导，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最多想办法塞人分桃子，不至于直接生抢。
但偏偏，孙副厂长是个例外。
有他在的丰桥肥皂厂，不是好去处，所以余冬雪选了荣城日化，打算先工作，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下海做生意。
孔兰芝则分配去了市轻工局。
专业里想去轻工局的人不少，不管什么年代，机关单位都是人们最向往的地方。但机关单位给的名额往往不多，像市轻工局，给化工专业的就只有一个名额。
孔兰芝当过知青，这四年的表现又很好，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是荣城本地人，才拿到这个名额。
嗯，这时候分配，生源地也是很重要的参考项。
除非老家实在偏僻，否则一般是优先分配回去。当然也有沪市这样大城市考来的学生，巴不得能分回去。
总之，孔兰芝能分配去市轻工局，专业里羡慕的人不少，嫉妒的也有。
于是毕业前夕，孔兰芝丈夫来了，他要求孔兰芝履行承诺，和他正式登记结婚。
孔兰芝惊呆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许下过这样的承诺。
她丈夫就提起几年前她答应过的，等毕业参加工作，就把他们父子接到城里的话。既然要一起生活，不就说明她愿意继续和他当夫妻吗？
以前在乡下，不讲究结婚证就算了，如今要进城，肯定要补上。
孔兰芝当然不愿意去正式登记，虽然几年前她确实答应过接他们父子来荣城，但主要是为了拖延。
她也不是故意骗人。
至少到现在，她都没想过违约，甚至考虑过把他们接来后，想办法给他找个工作安顿下来。
可重修旧好，她真没想过。
如果说四年前，偷到录取通知跑回荣城时，她对丈夫还有感情。那么几年过去，这份感情已经彻底消散。
他在她心里，已经是前夫。
她愿意做这些，只是出于道义，看在做过几年夫妻，有一个孩子的份上，希望他过得好一点。
可重修旧好，继续过日子，她没想过。
所以她明确的拒绝了对方的这一要求，并提出了自己可以接受的补偿。
但她前夫并不满意，他们再次发生争吵。
争吵的最后，他威胁说一定会让她后悔。
隔天，他就拿着喇叭去了荣城大学，拉横幅控诉她抛夫弃子。
他的出现很快引起校方注意，本来校领导打算低调处理这件事，劝说他进学校和孔兰芝当面谈谈，但他不可能答应。
又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通知了报社、广播电台的记者。
当天晚上，这件事就上了市晚报和本地的广播新闻，引起广泛讨论，情况再不可控。
沸沸扬扬一直闹到毕业证下来，事情才告一段落，因为孔兰芝态度坚决，两人直接通过法院调解离婚。
孔兰芝本来分配到了轻工局，但因为舆论，工作黄了。
而分配早已经结束，学校不可能单独给她安排工作，何况这件事给学校带来了负面影响，校领导对她很有怨言。
没有分配，她就拿不到派遣证，没有证，机关单位就不会要她。
过了这段时期，她的身份会转为城镇待业人员，也可以参加国营厂招聘。但国营厂招工指标稀缺，干部编制更是几乎没有。
就算有岗位招工，以她的情况，也没哪个国营厂敢录用。
一切陷入死循环。
……
八二年夏天，余冬雪踩着积水步入红砖巷。
巷如其名，两侧房屋都用红砖建造，只是时间久了，红砖上生青苔，青苔又老去变黑，渐生斑驳。
余冬雪没有太在意入眼的景色，目光专注在门牌号上，数到六十五号，她停住脚步。
里面是个带院子的两层楼，但住的人显然不少，院子加盖了几间房，只留一条缝通行。
因为刚下过雨，积水没有及时排出，堆积在这条缝的路面上，想要进去，只能借助被扔在中间的几块砖。
余冬雪走得很小心，但鞋面还是湿了，好在是皮鞋，污水没那么容易进到里面。
走上走廊，余冬雪甩甩鞋面的水珠，才继续往里。
刚进去，楼梯旁边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老太太走出来问：“你是哪个？找谁呀？”
余冬雪停下问：“我是孔兰芝的同学，她是住这里吗？”
“找兰芝呀？”老太太点头，“她住二楼，右手边就是。”
余冬雪向老太太道谢，踩着黑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阶梯上楼。
楼梯上去，有一条走廊，左边两扇门，右边一扇门，显然几间屋子被分割成了三户住着。
右边那扇门敞开着，余冬雪刚上来，就听到有男人声音从里面飘出：“这有的人啊，别人下乡都能一个人回来，她倒好，拖家带口的。要是这日子能过下去也好，偏偏脑子抽了，非不可能跟人过。现在好了吧，工作没了，名声臭了，好好的大学生，只能去扫大街！”
“好了，怎么说也是你妹妹，大学生脸皮薄，你这么说她，她心里多难受啊。”另一道女人的声音响起，与其说是阻止，不如说是在拱火。
“脸皮薄能干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她一个人丢脸就算了，我都被她牵连，被人嘲笑！她要是真的脸皮薄，就早点搬出去，她舒坦，我也觉得清净！”
余冬雪走到门口，一眼看清里面的布局。
这间屋面积不大，十平左右，右手边靠墙摆着一张饭桌，几张凳子，对面是斗柜，也有衣柜。衣柜再过来，靠进门这面墙摆着一张单人床。
孔兰芝就坐在这张床上，低头坐着针线，面无表情地听兄嫂的冷嘲热讽。
而她头花花白的母亲，则坐在斗柜下面抹着眼泪。
“咚咚咚。”
余冬雪伸手敲门，吸引住几人目光，看到她，孔兰芝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起身问：“冬雪你怎么来了？”
“找你谈点事。”余冬雪看一眼坐在饭桌前的中年夫妻，问道，“方便吗？”
“方便，”孔兰芝连忙点头，但环视客厅一圈，神色犹豫起来，“只是……”
“我们出去聊吧。”
“好。”
十分钟后，她们一起步入区少年宫外面的公园。
再次和余冬雪一起来到这里，孔兰芝忍不住苦笑：“几年前你在这里劝我早点跟他说清楚，但我总心存侥幸，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