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伟不想跟人挤，转身往另一边自己家走去，但没走几步, 就听身后有人喊他：“老唐！老唐你等等。”
唐伟转头, 就看到住另一边的陈家山从屋里出来, 大步走向他问：“你这会有没有事？”
他们关系不错，他又不急着回去洗澡，便摇头说：“没事啊。”
陈家山已经走到他面前,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 倒出一根递给唐伟说：“美虹有事找你, 你跟我过去聊聊？”
唐伟闻言有些纳闷，两家关系虽然不错，但几人工作没什么交集，高美虹有事来他家，找的通常是他媳妇。
找他？还真是头一次。
虽然疑惑，但唐伟还是跟着去了陈家。
进门时高美虹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两人打了声招呼，简单寒暄过后，她便试探着问唐伟知不知道余冬雪。
“知是知道，”唐伟迟疑着问，“但你问这个是？”
“是这样的，余冬雪这位同志啊，很有上进心，她虽然不是化工专业出身，但在咱们厂工作久了，对制皂也产生了兴趣。从去年秋天开始，她一直在看相关书籍……”
把余冬雪制皂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高美虹拿出那块牛皮纸包的肥皂，说道：“这是小余新做出来的肥皂，这是她找人试用，并比对红星、胜利和咱们厂生产肥皂的记录，老唐你可以看一下。”
“这……”
老唐没有伸手接东西，他算是明白高美虹怎么突然找他了，这是想找他托关系，给人走后门啊。
虽然手下就管着两个人，但他大小是个科长，应付这种事还算有经验，咳嗽一声道：“这位余同志认准目标，不怕困难，敢于努力的精神，我们敬佩。但高姐你是咱们厂的老人，厂里什么情况你最清楚，你们一线都有好几年没进新员工了吧？我们科室岗位只会更少，所以这事真不是我不肯帮忙。”
唐伟以为自己话说到这里，高美虹就该放弃了，却没想到她一听就笑了：“放心，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走后门，转岗这事以后再说。”
这醉翁之意还不是转岗？
唐伟心里嘀咕，面上却道：“那你跟我说这些是？”
“小余也送了一块肥皂我，我昨天试用过，清洁力度比咱们厂生产的42皂好。她找的人家里有用胜利牌的，试用比对后觉得两块肥皂的清洁力度差不多，但她的肥皂洗起来更温和，不烧手。”
唐伟一脸不以为然：“总脂肪物含量足够高，土皂比工业皂清洁力强很正常。”
“但小余说她把总脂肪物含量控制在了，42型洗衣皂标准内。”
“不可能！”唐伟想也不想道：“总脂肪物含量差不多的情况下，土皂不可能比工业皂好用。”
“我乍听小余这么说，也觉得不可能，但她说如果我们不相信，可以把这块肥皂拿到厂里测一测。”
唐伟心想就算测出这块肥皂的总脂肪物含量，符合42型肥皂的标准，也不代表余冬雪没有撒谎。
说不定对比记录是假的，她送给高美虹，和他的两块肥皂，是分批次做的呢？
他还没把这些话说出口，高美虹便道：“如果测完你还不信，可以让她现场做皂，你说是不是？”
现场做皂，原料从哪里来？
虽然拨下来的原料，通常会比计划生产的商品所需原料多一点，但生产过程中不可能没有耗损。
他们技术科做试验，都得计划着来，哪有多的给一个看几本书，就觉得自己行了的人做试验？
要都这么搞，他们肥皂厂还要不要生产了？
“我不是说一定，只是说有可能，如果她能做出比我们厂现在生产的，更好用的肥皂，说不定能帮我们抢回更多市场，把厂子盘活。”
高美虹斟酌着说，“所以我觉得，你这边是不是能给她一个机会，看一看她研究出来的配方，是不是比厂里现在用得好？”
说着见唐伟拧起眉，高美虹连忙说：“当然，不是要你现在就给答复，你可以先测一测这块肥皂总脂肪物的含量，再自己试用一下是不是好用再做决定。”
唐伟依然不觉得一个车间工人，看几本书就能刚做出比工厂生产的更好的肥皂，但听高美虹这么说，没有再拒绝，带着那块肥皂和几页纸回了家。
只是进了门，他完全没有打开看试验记录写了什么的意思，将两样东西随便塞进了斗柜其中一格。
直到一周后高美虹来问他，有没有把肥皂带去厂里做检测，他才想起来。
虽然当时他没有开口拒绝，但确实没打算浪费时间在那块肥皂上，准备过两天就找个理由说肥皂不行，打消高美虹心里那些不靠谱的想法。
却没想到隔天早上起来，他直接把这事给忘了。
这会被问起，不由心虚，一时忘了原计划，神色尴尬道：“我这几天有点忙，没来得及，明天吧，我明天再给你答复。”
高美虹看出唐伟忘了，狐疑地看着他，但到底没把话挑明，说道：“行，那我明天再来问你。”
到对面厂区和高美虹分开，唐伟想如果他没忘记，前几天主动给了答复还好说，就算结果不如预期，高美虹估计也不会刨根问底。
可现在高美虹都看出来了，恐怕没那么容易敷衍过去。
想到高美虹是出了名的性子直，唐伟有点头疼，想要不下午还是把那块肥皂带来测一测，反正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要是总脂肪物含量不符合标准，他也不用再找理由拒绝了。
中午回到家，唐伟直接去翻客厅的斗柜。
总共四层的斗柜，被他来回翻了两遍，也没找到肥皂。那几张折起来的纸倒是在，还被人打开过，估计没耐心看，揉成一团又返回了抽屉。
正巧他媳妇端着炒好的菜进屋，赶紧问：“你拿我前几天扔这里的肥皂了吗？”
他媳妇把菜放桌上，随口道：“拿了啊，上星期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家里洗衣皂快用完了，让你从厂里拿一块回来，你没拿。后来真用完了，我衣服都泡上了，翻箱倒柜找出那块肥皂就用了。”
唐伟问：“用完了？”
“用完了啊。”
点完头发现唐伟表情不太对，又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纸，想起上面好像写着什么试用对比记录，表情渐渐迟疑：“那块肥皂，不会是什么试验用的吧？”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唐伟往家里带过试验用的肥皂，已经投产的新品倒是有可能。
于是问道：“还是说这是你们单位的新品？用着确实比之前生产的好，衣服洗得干净多了，就是太小块，也不经用，几天就用光了，你下午多带点回来？”
正烦恼怎么给高美虹交代的唐伟闻言，不耐烦道：“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洗衣皂用完了就去供销社买，你总等着我往家里拿肥皂算怎么回事？”
突然被怼，唐伟妻子有点懵，片刻后带着几分委屈道：“我又没让你拿好肥皂，次品皂卖不掉，你拿回来用怎么了？不，都不是拿，咱们还给钱了呢。”
说到这她就觉得委屈，哪个当干部的，不利用职务捞点东西，给家里人行点方便？
黄副厂长的小舅子都靠他当上工农兵大学生了，就他家这个，往家里那点次品皂还要给钱。
唐伟心里烦躁，又被追着要肥皂，才怼这么一句。刚说完就后悔了，听妻子这么说，讪讪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那肥皂是我们厂一个职工自己做的，说是配方比我们厂的好。东西是高美虹给我的，她今天追着我问检测结果呢。”
他妻子问：“啥检测结果？”
唐伟说得更详细，完了道：“我被催得没办法，就想着下午把肥皂带去单位，测一测总脂肪物含量，如果超标，也省得再找理由应付。”
虽然唐伟是技术科的科长，但他妻子不在肥皂厂工作，也没了解过相关知识，不懂他说的名词。
可唐伟这话的意思不难理解，再想到高美琴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要是没几分把握，她肯定不会催着丈夫要结果，便问：“如果那啥含量没超标呢？”
“怎么可能！”
唐伟听得一笑，要是他媳妇没说这块肥皂比厂里生产的好用，他可能会犹豫，毕竟不能排除余冬雪为了转岗，拿两个批次的肥皂来糊弄人的可能。
但他媳妇都用过，并证明清洁力度更大了，这块肥皂的总脂肪物不可能不超标。
难道真让他相信，一个看几本书的小姑娘，仅通过几次试验，就做出了他们这些专业人士几年都做不出来的肥皂？
不可能的。
唐伟笑着摇头：“算了，既然你已经用完肥皂，我过去跟高姐说一声。不是我不想测买，是没东西给我测了。”
唐伟妻子却不这么想，她看着丈夫说：“你自己也是工人出身，因为勤劳肯干，时刻记着提高自己，才被老厂长提拔去搞技术。当时没看过几本书的你，能跟着老厂长研究出让肥皂厂风光好几年的配方，这个姓余的同志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