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因为受到红星、胜利两家肥皂厂的夹击，丰桥肥皂厂一直想改良配方，但也只是微调配方。
虽然改良后的配方，并没能提高太多成品质量，让丰桥肥皂厂成功破局，但这已经是技术科长久努力的结果。
而技术科现有的三人，化验员不提，技术员吴春平则是大运动前的中专生，化工专业出身，可以说根正苗红。
科长唐伟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是建厂初期的老员工，参与了42型洗衣皂的研发与长期改良工作，经验丰富。
余冬雪才看了几本技术书，做过几次试验，就敢夸下海口，说自己研究出的配方比厂里现在用的更好了？
高美虹想说什么，可看着余冬雪那副自信的模样，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余冬雪看出了高美虹的欲言又止，说道：“虹姐，你可能会觉得我狂妄……”
“咳咳……”
想法被戳破，高美虹咳嗽两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虹姐，我明白的。”
余冬雪说道，“我不是化工专业出身，也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只看了几本书，做过几次试验，就说自己捣鼓出了厂里技术科，那些专业人士几年都没研发出来的配方，任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她话说到这里，高美虹觉得自己再否认就假了，神色尴尬地说：“冬雪，我不是不信你，只是……”
只是什么，高美虹却说不出来了。
因为本质上，她还是不相信余冬雪能做到，只是顾忌着情分，不好承认这个。
余冬雪应该摆出一副理解的态度，顺势放弃这话题，反正高美虹都答应帮忙了，就算不信，另一块肥皂肯定也会被交到唐科长手上。
但对余冬雪来说，高美虹信或不信，差别很大。
不信，她可能只是将肥皂转交给唐科长，而不会特意提一嘴，这块肥皂是她尽量按照42型洗衣皂的标准做的。
唐科长拿到肥皂后，或许会试用，或许不会。
但就算用了，并感觉出这块肥皂清洁力度比自家单位生产的大，可能也会像高美虹的第一反应一样，觉得是总脂肪物含量高的原因。
他不觉得深究这块肥皂有什么特别，转头就会把这件事忘到脑后。
反之如果高美虹信了，她或许会愿意告诉唐科长这些信息，并将这些试验的对比记录转交给对方。
如此，唐科长才有可能重视这块肥皂。
余冬雪没有放弃，说道：“虹姐，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听起来都像是在吹牛，但你想想，就算我拿着一块总脂肪物超标的肥皂，告诉你这是按照42型做的，骗了你，也骗不到唐科长，他拿着肥皂去厂里一测就会露馅。”
高美虹想起厂里确实能测含量，沉思说道：“是这个理。”
“假的真不了，所以就算虹姐你一时难以彻底相信，也请不要直接下定论。”
余冬雪将高美虹放回桌上的那块肥皂，往她面前推了推说，“至于这块肥皂是不是比厂里生产的好，你可以先试。”
高美虹不是冥顽不灵的人，虽然想不明白余冬雪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但听完她的话，依然信了七八成。
她将拆开的肥皂抱起来，说道：“我会试用后去找唐科长。”
“谢谢虹姐。”
余冬雪眉眼立刻舒展开，声音都轻快了几分，直到视线落到笔记本上放着的那几张纸，笑容才有所收敛。
她将纸折起来，递给高美虹说：“如果虹姐你试用后，愿意相信我，请你把这几张纸转交给唐科长。”
垂眸看着余冬雪掌心，被折得不算整齐的几页纸，高美虹目光微顿了下才说：“好。”
说完正事，余冬雪没有多待，很快提出离开。
高美虹出声挽留，但她没答应，只好送她下楼。
再回到楼上，高美虹先洗碗，好了再进屋把那两块肥皂收进房间。
主屋收音机仍开着，但陈家山已经睡迷糊过去，高美虹觉得浪费电，把肥皂塞进斗柜里后，顺手把收音机给关了。
样板戏一停，陈家山就醒了。
刚睁眼还晕乎着，过了近两分钟才想起来问：“小余走了？她找你聊了啥？”
夫妻俩关系不错，高美虹没瞒着陈家山，说道：“小余想转岗，过去大半年一直在看书，年后还学着在家做皂。”
一个单位的，陈家山当然也听说过这些事，只是不明白这跟余冬雪今天上门有什么关联，琢磨了下问：“难道小余想让你帮她走关系？”
“我哪有什么关系？”
高美虹打开斗柜拿出余冬雪给她的那块肥皂，递给陈家山说：“她来给我送肥皂的。”
“送肥皂？”
陈家山打开牛皮纸，举起肥皂看着。
他虽然是肥皂厂的工人，但不在流水线上，平时也不怎么干家务，很少接触肥皂，所以看了半天，啥也没有看出来，只能疑惑问：“这块肥皂有什么特别吗？”
高美虹说：“有，小余说这块肥皂，是她尽量按42型的标准做的，但洗涤效果不输胜利牌的42皂。”
陈家山虽然不懂肥皂，但竞争对手都有哪些品牌，各自的优势是什么，他还是清楚的，一脸怀疑问：“小余这么说？不可能吧？”
“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还给了我一块肥皂，让我把那块转交给老唐。”
陈家山还是不信：“这怎么可能呢？她一个看了几本书的新兵蛋子，随便一捣鼓，就做出了比胜利牌更好的洗衣皂，你信这个？”
边说边在心里嘀咕，余冬雪这人平时看着挺靠谱的，怎么突然满嘴跑火车了？就算是为了转岗，也不能这么病急乱投医啊。
还想劝一劝媳妇，就听她说：“我想信她。”
虽然直到送余冬雪下楼，她仍拿不准自己应不应该相信，可刚才洗碗的时候，她确定了，在她内心深处，由衷希望余冬雪说的都是真的。
“到七月，爱华就要下乡了，虽然这半年，他没少跟你学技术，但这些技术，真的能帮到他吗？”
听妻子说起儿子，陈家山的眼神暗淡下来，但他依然不明白：“爱华下乡，和小余这事有什么关系？”
“技术科没有多余的岗位，小余想要转岗，只有一种可能，她拿出的配方真的更好，也能大规模生产。我们厂效益为什么不好，不就是因为产品质量差，卖不出去吗？如果用她配方生产出来的肥皂，洗涤效果不输胜利牌，至少这部分市场能抢下来。”
高美虹越说，眼睛越亮：“胜利肥皂厂发展得多好啊，前几年工人还只有咱们厂一半多，现在都有两百人了。如果我们能抢下市场，说不定也会扩招。爱华虽然下了乡，但如果城里有招工机会，他是能办回城的。”
政策只规定每家必须有一个孩子下乡，但没有规定下乡的孩子必须一直待在乡下，尤其这两年出了招工回城的政策。
只是这几年国营厂很少招工，就算招，也会先紧着职工家属，外人很难得到机会。
而招工回城的重点在招工，所以他们不能在陈爱华下乡待一段时间后，把工作让出来，让他接班回来。
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他们是在钻空子。
真这么干了，没准最后陈爱华回不来，他们让出来的工作也保不住。
但如果肥皂厂能提升产品质量，扩大生产招工，陈爱华作为厂子弟，说不定能招工回来。厂里有子女下乡，或者将要下乡的工人不少，大家肯定都愿意借这机会让孩子回城。
想到这里，陈家山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但没几秒又暗下去，嘀咕道：“小余要真有这能耐，以前怎么没表现出来？”他还是没法相信。
高美虹神色犹疑，沉默好一会，抿嘴唇像是下定决心说：“虽然我不清楚原因，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愿意去试一下。”
她觉得余冬雪有句话说的很对，假的真不了，就算她能糊弄住自己，也骗不了老唐，更骗不了厂里的仪器。
所以就算她被忽悠了，也不过是被人嘲笑几句，不会有实质性的损失。
而如果她赌对了，儿子说不定能早点回城。
当然，去找唐伟前，她得先试一试这块肥皂，是不是真有这么好用。
第30章 唐科长
“唐科长, 晚上好啊！”
“哎呦，老唐你这是消食回来了？”
这段时间唐伟吃完饭老胃胀气，加上气温升上来, 楼下待着比家里舒服，进入五月后, 他每天吃完都会下楼溜达两圈。
今晚也是如此, 溜达到胃不难受了, 时间也不早, 他才慢慢悠悠溜达回来。
虽然技术科管的人不多, 他就算是科长也管不到其他部门的人，但因为没什么架子, 人缘很不错, 回家这一路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也没有爱答不理, 时不时停下跟人聊几句, 直到上楼。
饭点早过了，各家门口搭的灶台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个人没有。走廊尽头的水房倒是挺热闹, 一听动静就知道在抢着洗澡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