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保山前脚刚走，后脚李芸就拿着棉袄回来了。
只是一看到那棉袄，宋建国的眉毛就拧了起来：“怎么回事？月月的衣服呢？”李芸拿来的是她的旧棉袄。
她在路上已经想好措辞，已经没那么慌乱，解释说：“给月月做衣服的时候天气没这么冷，家里棉花又不够，我就只做了这一件。本来打算等今年的布票发下来，再给她做一件厚点的，但那会咱家已经开始烧柴烤火，屋里很暖和。我想着月月不用出门，你却早出晚归，只穿那件洗得棉花打结的衣服迟早要生病，就想先给你做。”
“然后呢？”
“你的衣服做好，棉花就不够了……”
李芸没有解释棉花不够，她的新棉袄是怎么做的。
因为做这件新棉袄的布虽然是新扯的，里面的棉花却是拆了一件旧棉袄做的，至于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则被她裁成了孩子的尿布。
当然这是她给宋建国的说法，实际上这身棉袄虽然用了弹过的旧棉花，但因为旧棉花不够保暖，她往里塞了不少新棉花。
所以她的新棉袄，不仅比旧棉袄长，也更厚一些。
不过宋建国粗心，没注意到这一点，这会也没想到这一块，只沉默着脸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
李芸打断说：“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让出棉花给月月做衣服，我才不想告诉你，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不想你出事。”
宋建国沉默下来。
沉默间，赵保山回来了。
他多拿了一种药，进屋正准备告诉宋建国怎么吃，看到了李芸的声音，然后目光落到被大人棉袄包裹着的宋月身上。
用大人的棉袄包孩子，在这年头并不奇怪，但因为昨晚和刚才看到的，赵保山不免多想，问道：“不是说给孩子拿衣服吗？怎么拿了件大人的。”
李芸解释说：“我忘记月月另一件棉袄洗了，家里没有多的衣服，我就拿自己的棉袄过来了。”
“真是这样？”赵保山看着宋建国问。
后者看一眼妻子，点头：“是这样。”
赵保山沉默地看着两人，过了许久才问：“你们是不是忘了，从我家到大队部会经过你们家，你们院子里有没有晒孩子的衣服，我能看不见？”
说到最后，赵保山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他可以说是看着宋建国长大的，清楚地知道他父母怎么偏心，他长大后又是怎么被吸血的，一直很同情他。
所以去年，宋建国为了孩子不被苛待，打定主意要分家，他很为他们一家三口感到高兴。
他以为，分家后他们一家三口就能过上好日子。
却没想到，宋建国和李芸的日子是好过了，宋月的日子却跟以前没差别。
是，家里穷，孩子只有一件棉袄，甚至这棉袄很单薄，不够抵御严寒，是很常见的事，但宋家是这样没钱给孩子做新棉袄的家庭吗？
真这么穷，他们夫妻俩怎么一人一件厚实的新棉袄呢？
被他拆穿后，这两人还撒谎。
要不是他刚才经过他们家院子，正好往里看了眼，怕是还要被蒙在鼓里。
“赵叔，我……”
宋建国还想解释，赵保山却不想再听，抬手制止道：“你不用跟我解释，到底是洗了没干，还是根本没给孩子做厚棉袄，你心里清楚。”
宋建国一脸愧疚地低下头。
旁边站着的李芸看到，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赵保山管得宽。
就是个赤脚医生，把人看好就行了，问这么多干什么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竞争上岗当大队长了呢！
心里这么骂，面上却挤出两滴眼泪：“赵叔你不要怪建国，是我的错，他早就交代我，让我给月月做两身厚棉袄，是我想着……”把刚才应付宋建国的话又说了一遍。
但这些话，能哄住宋建国，却忽悠不到赵保山，他看着宋建国问：“她只给孩子做了件薄棉袄，这么久了，你一点都没有发现？”
“我……”
宋建国刚开口，李芸便抢先说：“最近在修水渠，建国实诚不会偷懒，每次回来倒头就睡。家里又一直烧着火盆，很暖和，他才会没有注意到。赵叔，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心存侥幸，以为月月不出门，穿薄一点也没事，就没特意跟他说。”
李芸下乡虽然好几年，但刚下乡时住在村尾知青点，离这里有点距离，他们没怎么打过交道。和宋建国结婚后，她又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和宋建国一起被宋家人吸血。
赵保山一直觉得她也是个老实人，直到今天，才发现她其实很能说会道。
虽然养过孩子的，听了她这话，都会知道她在强词夺理。
是，宋建国要修水渠，很忙，没那么多精力管孩子。
可水渠停工都几天了？
他又不是家里娃多得顾这个顾不了那个，就一个孩子，他都能粗心大意到没发现孩子没有厚棉袄，这正常吗？
显然，宋建国也知道这不正常。
但因为李芸的话替他找了台阶，他立刻就信了，一脸惭愧又宽容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不能都怪你，我最近确实疏忽了你们母女。”
听到这里，赵保山确定，宋建国变了，他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老实孩子。
赵保山叹一口气，说道：“在我面前，你们可以说自己是疏忽大意，但建国，你要知道，你能这么顺利分家，是因为大家知道你受的苦，知道如果继续留在那个家里，你的媳妇、孩子，都要跟你受苦。”
宋建国神色微顿，似乎不明白赵保山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看出他的疑惑，赵保山把话挑明：“大队里的人都以为你心疼孩子，所以你突然爆发，要求分家，大家才这么支持你。可你想一想，就你们夫妻干出来的这些事，像是个疼孩子的吗？分家才半年你就懒得装了，你那对爹娘能不借题发挥？”
宋建国脸色骤变：“赵叔你误会了，我真没有不疼孩子，这次也真不是故意的……”
赵保山却不想听他多说，抬手制止道：“我不管到底是不是真疼孩子，反正我想说的都说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把药塞进宋建国手里，便将他们赶出家门。
把人赶走看着虽然痛快，但赵保山心情并没有好转，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走远了，才惆怅转身。
刚进屋，就听媳妇抱怨他话说得太过，容易得罪人。
“你没看出他们俩的态度，我不把话说得严重点，他们能改正，好好对待这孩子？”赵保山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过了，只觉得自己顾虑太多，话说得太轻。
至于得罪人，赵保山说：“我问心无愧，才不怕得罪人。”
话落又忍不住叹气：“以前我一直觉得，宋家其他人都满身心眼，只建国这一个实诚孩子。现在看，是我眼瞎，看错人了。”
赵保山媳妇跟他一样，也根深蒂固地认为宋建国是个老实人。
虽然刚才听了个大概，知道他们夫妻给出的解释站不住脚，可这心里总不愿意相信，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而且如果宋建国只是想借着孩子分家，不是真心疼孩子，那他这心思得多深啊！还有宋月那孩子当时可是差点饿出问题来了，他有多心狠，才能冷眼看着？
可话说回来，一次疏忽可以说粗心大意，一而再地因为疏忽导致孩子生病，确实不太像真心疼孩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保山媳妇顿时觉得汗毛都快出来了。
可越是这样越不敢相信，搓搓手臂道：“应该不至于。”停顿两秒，又强调，“肯定是你想多了。”也不知是安慰赵保山，还是哄自己。
赵保山现在很矛盾，感情上希望是自己想多了，理智上又认为自己没多想，经过脑海里的天人交战，最终顺着媳妇的期待道：“希望是我想错了。”
……
回家推开门，热浪袭来，宋建国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神色平静地给孩子喂药，看着李芸用浸过温水的毛巾给孩子擦拭额头脖颈退热。
直到宋月的体温降下来，他才起身，脱下身上的厚棉袄扔到床上说：“把我这件棉袄裁了，给月月做两件厚棉袄吧。”
正纠结怎么打破屋里凝滞氛围的李芸闻言，猛地抬起头说：“这……没必要吧？”
说完见宋建国脸色不太好，赶紧找补说，“我的意思是，月月会感冒是因为意外，我们以后注意点，冬天过去前别带她出门就好了，新棉袄做不做其实无所……”
李芸话没说完，就被宋建国打断：“你知道吗？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快不认识你了。”
李芸怔住：“什么？”
“月月出生前，你心里明明对这个孩子充满了期待，为了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你跟我说最好是能去成立医院。”
宋建国像是陷入了回忆，说道：“月月出生后，你也一直很宝贝她，明知道我们没有钱，还要咬着牙喂她代乳粉。月月的口粮被抢走，快饿出问题，你哭着对我说对不起她，是你太懦弱，才让她生病。我听了你的话，才发现自己因为愚孝，一直忽视了你和孩子，认清继续这么下去，只会让你们跟着我吃苦，才会提出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