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
宋建国先是一脸震惊，又很想到什么，追问道，“没有护住宝宝的口粮是什么意思？谁抢她的口粮了？”
李芸先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直到扛不住宋建国的追问，才流着泪说：“是妈，她说这个月底才分新粮，宝宝现在吃的，都是光宗他们的口粮。他们本来就是长身体的年纪，粮食不够吃，都饿瘦了。妈心疼，就每天等你去上工了，从锅里盛米糊给他们吃。”
李芸抹了下眼泪说：“刚开始她怕你知道，还会给宝宝留一点，加水兑成米汤。时间长了，见你一直没发现，每次盛米糊，都会把锅底刮干净。”
宋建国如受重击，好半天才红着眼眶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
“我想说的，但妈说要是敢跟你告状，就让你把我给休了，把我和宝宝都赶出去……我也怕你知道后，心里难过，就、就……”
李芸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眼泪流得更凶，“建国，对不起，我本来想着就一个多月，熬过去就好了，真的没想到宝宝会饿出问题。”
“你没有错，是我对不起你。”
宋建国说完，看看李芸，再看看饿得干瘦的女儿，咬了咬牙说：“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也不会让你和宝宝受委屈。等我回去，就跟爸妈提分家。”
“建国！”李芸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宋建国。
他却没有直视她的眼睛，转过头看向赤脚医生，一脸哀求道：“王医生，请你救救我女儿吧。”
虽然孩子的健康确实出了点问题，但不算特别严重，止住腹泻，后面能摄入充足的营养就行。
这种情况，通常来说赤脚医生不会说得太夸张，以免孩子父母担忧。
但他早看不惯宋建国父母的偏心，也实在同情李芸母女，没有实话实说，而是含糊道：“我肯定会尽力救治这个孩子，但不说孩子，你一个大人长期吃不饱，也会饿出问题是不是？你们要是想让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就好好养，婴儿的生命是很脆弱的。”
宋建国低着头，满脸羞愧地说：“我一定会好好养这个孩子，不让类似的事再发生。”
……
宋建国说到做到，回去后，就再次向父母提出了分家。
而且这一次，他的态度无比坚决，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那对爸妈当然不愿意，软硬手段都用遍了，见改变不了他的主意，就去找大队长卖惨，哭着说宋建国没良心，不管爹妈，该被拉去改造。
他们当然不希望宋建国真被拉去改造，倒不是心疼儿子，而是改造期间没有工分。且被拉去改造的，要么犯了事，要么成分不好，就算改造结束能回来，帽子也在头顶，是大队里的二等公民。
一个二等公民，自然是当不成记分员的。
他们另外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好吃懒做，如今日子能过，除了因为宋建国勤快肯干，还因为他能拿到记分员的工分补贴。
他们嚷这么大声，就是为了吓唬宋建国，让他知道，不想下放改造，就要老老实实听他们的话。
以前他们的威胁或许能有用，就算现在不比古代，有了不孝的名声，是真的会前途尽毁，但被父母指控不孝，总归会有点影响。
而且虽然大家都能看出宋老头宋老太的偏心，过去也有许多人为宋建国抱不平。但大多数人依然觉得，虎毒不食子，他们再偏心，也不至于见不得宋建国好。
所以真把宋老头宋老太逼急了，他们给宋建国扣一顶帽子，估计他们一说，大家就都信了，连调查都不用，就能给他定罪。
但在宋老太故意抢夺孙女口粮的消息传开后，他们的威胁不管用了。
宋建国多孝顺啊，一个人养全家，以至于拖到现在这个年纪才结婚。好不容易有个娃，结果宋老头宋老太左看右看不顺眼。
李芸出院这一个月，他们可没少在外抱怨，宋建国花钱送媳妇去医院，结果生出个丫头片子的事。
要光抱怨，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这年代重男轻女太普遍了，可宋老太居然从一个月大的孙女口里抢粮食！
虽然宋老太对外解释，是因为心疼孙子吃不饱才这么干，可你们老宋家就这一个孙女吗？
不是啊。
宋老大和老三可都是有闺女的人，怎么你不从其他孙女口里抢粮食，光盯着宋建国的闺女薅？
要平时，大家会想宋老大和老三闺女大了，都是和其他人一样上桌吃饭，女孩嘛，分到她们碗里的食物就不多，属于薅无可薅。
但在宋建国女儿饿得被抱去看医生后，她们只是营养不良，这一对比，大家就觉得宋老头宋老太还是区别对待了。
甚至有人阴谋论，觉得宋老太就是想饿死宋建国的女儿，因为只有他没儿没女，才能继续安安分分给两个兄弟当牛做马。
这种猜测一出来，就再也止不住。
大家也渐渐觉得，“虎毒不食子”这句话，似乎不那么适用于宋家？
来围观的听到宋老头宋老太嚷嚷的那些话，都更同情宋建国了，这是亲爸妈吗？仇人也没这么狠的吧？
宋建国听到爸妈的威胁，也像是彻底失望，跪下来说自己这些年对家庭的付出，最后说他是他们生的，他们怎么对他都行。可孩子是无辜的，何况他女儿才一个月大，他们怎么能忍心从她嘴里抢粮食，看着她挨饿？
最后，宋建国流着泪说：“我不是想分家，我就是想求个活路，爸妈，看在我为家里奉献这么多年的份上，你们给我，给你们的孙女，一条活路成吗？”
这话没能打动宋建国父母，但大队里的干部都被打动了，在他们的支持下，宋家成功分家。
因为这家分得心不甘情不愿，宋建国父母本来什么都不想给，只同意让他们带着衣服走。但这事闹到了大队，就不是他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的了。
最终宋建国夫妻分到了住的西屋，一小块菜地，够一家三口吃到分秋粮时的粮食，以及十来块钱。
而宋建国作为儿子，有养老义务，所以每年都要给宋老头老太几十斤粮食。
这种分法，当然还是宋建国吃亏。
不提锅碗瓢盆，就说钱，红旗大队算不上富裕，但也不穷，每年年底分完粮，工分高的还能到手一笔钱。
宋家负担虽然重，但劳动力多，每年多的不说，几十块是能拿到的。
就算日常要开销，这么多年下来，宋老头宋老太手里少说能有一二百块。可分给宋建国的钱，二十都不到。
但没办法，钱在他们手上，他们非要哭穷，就算是大队长，也不好让人搜家。
宋建国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没在现金上多纠缠。至于李芸，目的只有分家，只要这事能成，吃点亏她也愿意。
反正离过年不剩几个月，到那时他们就有钱了。
分完家，李芸就撺掇宋建国找了人，把他们住的西屋，朝宋家院子开的门堵上，再从另一面墙开个门洞。
因为新开门洞那面墙外面有一小片空地，且这块地被分给了宋建国，所以趁这机会一起围了个院子。
再建一个厨房，搭好灶台。
虽然分家没拿到多少钱，开门围院子就花得差不多了，但分家后得自己开火，这钱必须花。
至于开销缺口，找大队借就行，宋建国工分高，找大队借支不难。
到今天，所有工作告一段落，宋建国拿着从大队借支的钱，买了口锅回来。眼看日子要过起来，李芸就琢磨着请来帮忙的人一起吃顿饭。
宋建国父母难缠，以后说不定有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现在请人吃饭，既是感谢，也有利于维护关系。
于是，就有了这桌酒席。
这桌酒席的气氛不是很好，倒不是他们准备的菜不行，来吃席的人有意见。而是他们吃饭时，宋老太一直站在院子外面骂骂咧咧。
虽然骂的不是来吃饭的客人，但看宋建国脸色不好，大家也不好说说笑笑。吃完没待多久，很快就散了。
李芸心情倒是不错，她并不在乎宋老太的谩骂。
而且她心里清楚，宋老太骂得越厉害，宋建国就会越心寒，日后发达，让宋家人沾的光也会越有限。
被这死老太婆磋磨一年多，她可不想对方因为儿子发达过上好日子。
心里高兴，但面上李芸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宋建国去厨房洗碗时，她特意跟进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低声说：“建国，你不要再为他们难过了，他们不在乎你，我在乎。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丈夫和父亲。”
宋建国听了，果然感动不已，转身抱住李芸，良久发出喟叹：“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李芸仰头，看着宋建国，神情专注道。
……
因为这一番胡诉衷情，两人洗完澡就歇下了。虽然没能真干点什么，但也耗费了不少体力，各自都出了一身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