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春生并不信她的话，都说不出话来了怎么可能无事！
很快，王婶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憨厚老实的脸上全是愧疚，“家里只有这些粗茶淡饭，得委屈你们了。”
王婶准备的是两碗粥，一碟咸菜和一颗切成两半的水煮蛋，
知妻子嗓子有碍的温春生否认的感谢道：“婶子愿意收留我们，我们二人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何况这样的饭菜对我们二人而言，已是极好。”
附和点头的温昙想要拿钱感谢救了他们，还愿意收留他们的王婶，可是掏遍全身上下都找不到钱，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刹那间白如薄纸，摇摇欲坠。
她记得钱都贴身放在自己身上，怎么可能不见了？
随后她自我安慰道，或许钱落在马车里了，等明日她在去山上找找。
第二天，天微微亮的时候，温昙麻烦了王婶帮忙照看一下夫君，她则自己拿着两个馒头，背着个竹筐就往山上走。
就算找不到钱，能找到马车里其它值钱的东西也好。
温昙并不知道马车是在哪里被撞毁的，她只能顺着那天大概的路线去找，好在太阳就要升到半空时，终于让她找到了那辆被撞毁的马车。
马车里值钱的东西都没了，除了几件衣服，还有几枚没有被人注意到的铜钱碎银。
对比这些，她更想要找到哥哥的那架琴。
———
谢长微垂眸凝向案桌上，绣着梨花的钱袋，仅有的几根银玉簪。
抬手拿起一根玉簪于手中抚摸把玩，他见她戴过这支站在梨花树下的场景。
清丽如瑶池仙子，不过如此。
只是这簪子用料过于粗糙，并不合适戴在她身上。她应该绫罗绸缎加身，以金玉点缀才为美，而不是粗茶淡饭，布衣木簪。
想要养好一朵花，最不能缺的就是金银玉露。
从城外回来的崔二抬手叩门，得了允许后，才推门进来，“大人，如你所料的一样，温夫子独自上山去找了那辆被撞毁的马车。”
“嗯。”并不意外的谢长微松开手中玉簪，任由玉簪坠地砸得四分五裂，来到三角架上的铜盆旁，抬起骨指分明的手浸在冷水里，“不用逼太急，以免适得其反。”
绝望要一点点累积才好玩，否则一下子逼得太紧，只会将人逼上绝境。
得要给她生的希望，又在她以为能生的时候剥夺，又重新施舍她一点生的希望。
届时，她能求的人只有他。
也到了他真正采摘果实的时候。
温昙将找到的值钱东西全都装进竹筐里，蚊子再小也是块肉，现在的他们正是最需用钱的时候。
他们本来是要离开上京下扬州，谁能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了上京。
在王婶家住了几天，直到嗓子彻底好转了后，温昙就主动提出了告辞，并把身上仅有的铜钱都递了过去，“这几日多谢婶子照顾，要不是婶子好心收留，我和夫君只怕是真的要葬身崖底了。”
“救人本就不求回报，姑娘你就别放在心上。不过你丈夫的腿，还是得要尽快医治才行，否则拖得越久，治好的希望越渺茫。”王婶想到双腿不良于行，连下床都做不到的温春生，难得生了几分心虚，“我等下让老头子借辆牛车，送你们进城。”
“麻烦婶子了。”温昙并没有拒绝其好意，否则仅凭她一个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将哥哥背到上京。
“不麻烦不麻烦。”王婶安排好后，就让老王套着借来的牛车送他们进城。
在他们进城后，捂着口鼻，满脸嫌恶地指挥女儿女婿把他们睡过的床，被子都拿去洗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病传给他们
要不是有位老爷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她才不会陪笑伺候这俩病秧子。至于他们说的日后会报答，就当个屁听听就得了，谁会当真。
原本在文殊巷的院子已经租出去了，就算没有租出去，以他们身上的钱也不足以租下。
温昙只能先让王叔送他们到，一开始来上京住的同福客栈。
同福客栈地处偏僻，鱼龙混杂，里面房间狭小昏暗得，像是从棺材里面开了一个洞。
但胜在价格便宜，一晚上也才十文。
温昙麻烦王叔帮他把人背到房间，实在不好意思白麻烦人家忙前忙后，咬紧牙关当了件衣服，用一半的钱买了些米面让他带回去。
等送走王叔后，温昙先借盆打了井水把房间都擦拭了一遍，然后才打水进来给他擦脸，手，想要擦脚时却被他的手摁住。
抬起头，对上的是一双带着哀求的通红眸子，男人纤长的睫毛似染了水汽，带着梅雨天特有的潮湿。
温春生苍白微凉的掌心覆上她瘦削的手背，一向清润缱绻得风拂过发梢的嗓音此刻尾音发颤，沙哑声线里全是翻涌的卑微哀求，“丑，别看。”
他曾在无人时，掀开床单看过自己的腿，扭曲变形，血肉模糊得像断掉的几块骨头上连着烂肉，正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她不希望她看了后，夜里做起噩梦怎么办。
“好，我不看。”鼻腔酸涩得厉害的温昙把快要涌出的泪花憋回去，转而把帕子重新放回水盆里，拧干了多余的水分放进他手里，用着轻快的语气问，“哥哥肚子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自从他醒来后，她唤得最多的是“哥哥”，而非夫君。
就是希望他不要做傻事，别忘了他们不止是夫妻，更是兄妹，是彼此在世间仅有的亲人。
温春生松开撑在身侧的手，抿着干裂的嘴唇，摇头，“我现在没有什么胃口。”
“就算没有胃口，多少也得要吃点，我去给你买碗鸡丝面好不好。”他自从醒来后都没有吃东西，长久下来身体怎能撑得住，温昙也不允许他如此糟蹋自己身体。
指尖蜷缩着掐进床单的温春生对上她泛红的眼眶时，那句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跟着咽了回去，变成了沉默的点头。
自从他腿断后就已经很让她劳累了，又何必再让她担心。
很快，温昙买了一碗鸡丝面回来，面上覆了个煎得边缘泛起金黄的荷包蛋。
饭馆里的食盒一般不外借，都得付押金才能使用。对于现在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五文钱的他们来说，没必要为了一点饭菜还特意用食盒装。
温昙小心地扶他起来，皱着眉头往他身后垫了张不知多久没洗，已经发黑发臭的枕头。因为没有放在床上的小桌，她只能端着碗，夹起面条到他嘴边，“哥哥，张嘴。”
“我伤的是腿又不是手。”温春生好笑地从她手里接过鸡丝面，带着几分无奈的叹了一声，“阿昙，你对我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我也不是什么易碎的瓷器，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好，下次不会了。”温昙因他的话，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她这种过度的紧张，何尝不是将他规划为无用的废人。
他现在要的不是过度呵护，而是缺将他当成一个完整的正常人看待。
温春生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才想起，“你吃过了吗？”
“我在等面的时候已经吃了包子，哥哥放心好了，我才不会舍得委屈了自己。”温昙见他迟迟没有夹起面条，催促道，“快吃吧，要不然等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好，我这就吃。”温春生端起面吃了几口后，就没有多少胃口的搁下碗筷，“我吃饱了。”
温昙看着还剩下一大半面条，半个荷包蛋，就连鸡肉丝都没有怎么动过的碗，劝道：“就算没胃口也得要多吃点才行。”
神色蔫蔫的温春生摇头拒绝，眉眼间染上一抹倦意，“我是真的吃不下了，我有点困了想睡觉。”
“好，那你先睡，要是想出恭记得和我说下。”温昙在他睡着后，才端着碗出来，看着还剩下一半的鸡丝面，并没有选择倒掉，而是自己吃掉。
因为她刚才撒谎了，她根本没有吃过包子。
他们身上的钱所剩无几，自然是能多省一点是一点，何况只是一顿不吃又死不了人。
温昙想到住客栈多有不便，就找了牙婆帮忙留意下哪有价格便宜的房子出租，她则要趁机找一份新活计。
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前，温昙先去当铺把发间唯一的玉簪子当了半两银子，只是真正要当时，她是不舍亦是留恋的。
因为这支簪子是他亲手为她雕刻的及笄礼，对她的意义非同一般。
就算意义重要，也只是一件死物，比不上活生生的人。
又将之前在马车里找到的衣服物件全当了二两银子，拿着这些钱先去医馆抓了药，又买了木盆和牙刷牙发粉洗脸擦身的毛巾，还有耐放的馒头。
即便是再精打细算，买完这些身上也仅剩下二两银子。
趁着还有时间，温昙还跑了一趟最近的通衢闹市，寻找上面是否有聘女先生的招贴。
这么一耽误下来，等她回到客栈时，太阳就追在她身后，并时刻等着取代她面前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