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微刚来到悬崖下，就有人用担架抬着两人过来，崔二拱手抱拳，“大人，接下来要如何处置？”
谢长微神情怠漠地扫过温春生，这张当下最受女子追捧的温润书生脸，难不成她偏好的就是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又满脸脂粉气的男人。那她的眼光还真是，差得一塌糊涂。
目光又移到摔下来途中，不小心被半山树枝刮出诸多血痕的女人。
发丝凌乱，面如庙宇琉璃易碎，脸上多添的几抹血痕非但不减损她的美，反倒是多添令人折辱的破碎感。
就像是上好的白瓷被人失手，打碎了一条裂缝，忍不住想要摔得更碎些。
男人凉的指腹抚上女人苍白清瘦的脸，带着几分偏执的疯狂，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那男人就那么好，居然值得她殉情。
“大人，可要属下将他处置了。”崔二说着，手横在脖间做了一个手刀的动作。
只有这个男人死了，大人才不会背上强夺他人之妻的骂名，虽说这算不得什么，但他依旧不愿自己如神祗一般的大人有任何污点。
“不必。”谢长微一开始是那么想过，又在目睹她殉情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但要让他活，还要让他成为牵制风筝的一根线，只有这样风筝才不会失了束缚从他掌心挣脱。
不怕她有所求，就怕她无所求，没有羁绊牵挂的人，往往是最难控制的。
“把他腿砸断，记住别真断了。”眼睑怠漠半垂的谢长微收回抚摸她眉眼的手，取出帕子一点点擦拭着沾上鲜血灰尘的指尖，“处理得干净点。”
“啊，疼！”昏迷不醒中的温春生感觉到双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尖叫一声就要挣扎着醒来。
好疼，他的腿好疼。
注意到他就要疼醒过来的崔二抬起手刀过去，朝着动手的人目露狠色，“继续。”
大人说过腿不能真断，必须得要有治好的可能。即便是大夫检查都是意外造成，而非人力形成。
砸完腿的陈三撩起他裤腿，露出一双血迹模糊的腿，骨头断裂使人无力，又不会真的成为一个废人，满意的收回手，问，“接下来怎么处置他，总不能把人扔在这里吧。”
白天悬崖底下虽没什么威胁，就怕入夜后会有野兽闻到血腥味过来觅食。
“处理好后将人送到附近的农户家中，千万不要让他死了。”有些人只有活着才有价值，死了只能扔去乱葬岗喂狗。
第17章 逼她来求自己
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温昙再次睁开眼时，恍惚间以为这里是她的梦，一个因死时执念过盛产生的梦。
因为这里和她年少时住的屋子相差无几，连带着她下意识看向门的位置。
她期待着年少的哥哥会和以前那样推开门，满是气恼又无奈的朝她喊，“阿昙，你快点起床去上课了，要不然就该迟到了。”
就在她手指紧张得掐进身下床板，斑驳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铺天盖地的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也令温昙的心脏随之漏了一拍。
当光散去后，温昙眼里划过显而易见的失望。
“姑娘，你醒了，你这都昏迷两天了，要是再不醒我都担心你要挺不过去了。”端着碗水进来的王婶见她目光呆滞，不禁嘀咕，难不成她摔傻了不成。
掌心被木刺扎到的温昙立马意识到她是被人救了，死寂的心陡然剧烈跳动起来，就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挣扎着仅有的一块浮木。
她迫切的想要开口询问哥哥怎么样了，可任凭她再努力拉扯着喉咙，落在旁人耳边都只是嘶哑，就连她喉咙都有一汨汨的血往外冒。
王婶见她比手画脚，以为她是口渴，遂将手里的碗递过去，“姑娘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此时心急如焚的温昙根本不想喝水，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哥哥有没有事。
王婶终于看出她想问什么，一拍脑袋道，“姑娘是不是想问和你一起掉下来的男人？”
嘴里呜呜着的温昙抓住她手腕拼命点头，并伸出手对她比划，“我哥哥还好吗？他现在在哪里。”
看出她着急的王婶叹了一声，“和你一起的那个男人倒是没死，只是……”
王婶的话，瞬间让温昙像被人用锤子猛砸脑袋得就要往床底栽去，空白一片的脑袋嗡嗡得，生怕哥哥有个不好。
看不过去的王婶仅是叹了一声，“姑娘不妨自己去看。”
手脚冰冷僵硬得能同时打架，连魂儿都像是在天上飘的温昙被搀扶着走出屋子，走向另一个屋子时，她是不安的，是恐惧的，亦是胆怯的。
因为她害怕门里的一切是她所不能接受，亦无法面对的一切。
王婶见她站在门边迟迟不动，以为她是没有力气，好心的把门推开，“人就在里面，姑娘你自个儿进去就好。”
门“吱呀”一声推开，比阳光要先涌进屋里的，是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混杂着苦臭的草药味。
“我见你丈夫的腿摔得严重，就让老头子采了点止血的药给他用上。”王婶的话就像跟长棍子，正低着温昙生硬的腰往里推去。
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眼神溃散得堪比行尸走肉的温昙好似突然活了过来，四肢踉跄，各自乱甩着直奔躺在床上的身影，又在快靠近床边时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有泪珠从眼眶里一颗颗往下砸落。
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止不住发颤的手指，放在他鼻间。
察觉到还有微弱却温热的气息，还好，哥哥还活着。
对她来说，只要哥哥还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跟在后面的王婶走了进来，两只手放在腰间围裙上搓了下，“他虽然没有大碍，但是伤到了腿，怕是，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不过他还年轻，肯定能治好腿的。”
“你说什么？”本在昏迷中的温春生隐隐约约中听到了阿昙的哭声，就开始挣扎着要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醒过来，好抬手为她擦走脸上的泪。
阿昙那么胆小的一个人，要是离了自己该怎么生活，
可是周围太黑了，又空旷得根本找不出路，就在他崩溃得以为自己一度要迷失在这里的时候，手背像被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那泪水好像快要将他的整个手背都浸湿了。
就在他终于好不容易睁开眼后，最先看见的是趴在床边，哭得眼眶红肿的阿昙，还没等他从她没事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就被一句话给砸得呼吸骤停，四肢生寒。
他的腿断了，他的腿怎么可能会断。
温春生想要反驳她的话站起来，可是当他掌心摊开撑在身下想要起来，却发现他臀部以下变得没有任何知觉，一股不详的恐慌犹如潮水铺天盖地的将他淹没，直至溺毙。
不会的，他肯定是刚睡醒导致的腿麻，等一下就好。
咬紧牙关的温春生深吸一口气，五指再度张开撑在身下好以此为借力，可是手刚撑下去想要起来，两条受伤的胳膊再也撑不住他的身体轰然软塌，他的身体跟着重重跌回铺着张草席的木板床上。
躺回床上的那一刻，在无力挣扎反驳的温春生瞳孔是溃散的，所有悲愤的情绪都没有，唯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王婶不忍的别过眼睛，“这位相公你放心好了，咱们上京城里的神医多，肯定能治好你的腿。”
说不出话的温昙只能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对他点头，似在无声的说，“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腿。”
就像你当年去码头扛沙包，乞讨也要送她去学堂求学一样。
王婶又看向伤了嗓子，现在都说不出话的温昙，难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我同老头子在悬崖底下捡到你们，也算是功德一件，这几天你们就先在我家里住下，等身体好了些再走也不迟。”
“麻烦你了。”温昙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比划着对她感谢的话。
王婶说着就往外走，“不麻烦不麻烦，不过我们家里只有粗茶淡饭，你们不嫌弃就好。”
温昙想要去帮忙，王婶以她还是照顾自家男人较好为理由，将人赶走，等一转身来到厨房，见到正拿出三个鸡蛋的自家男人，剜了他一眼，从他手里夺回两鸡蛋。
昏暗狭小得连阳光都吝啬施舍的房间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个是有口难言，一个是沉浸在，尚未从自己成了个废人的巨大变故中缓过神。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灵魂都像是被抽走的温春生才注意到，那么久了她一直没有出声说话过，一开始以为她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如今想来倒不是。
嘴唇每一次都好像啐着血沫子，想要伸手触碰她的手又抖得厉害，“阿昙，你的嗓子………”
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的温昙先点了点自个喉咙，然后拉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以指为笔，一笔一划写下———
嗓子暂有碍，无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