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瓶子里应该放些什么,埃弗莉也早就有了想法。她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婴儿服上一颗纽扣,“啊啊”拜托女妖妈妈用爪子将纽扣线割断,把这颗代表自己的纽扣塞进瓶子里。随后,她又在四处一顿寻摸,从地上找到一片掉落的蛇鳞和一块灯塔区域特有的浅白色石头,也一并塞进了瓶子。
埃弗莉手上没什么力,做完这些,她把塞子放在瓶子口,拇指作势在塞子上按压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女妖。
“#%¥……”
经过最近的磨合,女妖阅读埃弗莉肢体语言的能力得到了直线提升。她伏下身子,用长尾把埃弗莉圈在中心,确认这期间女婴不可能遭受外界的任何伤害,这才伸手从女婴那里接过瓶子,学着埃弗莉的样子用手爪中段按住瓶塞,小心翼翼往下面按。
埃弗莉本来还担心女妖力气太大,会不会不小心弄坏了玻璃瓶,没想到女妖把事情完成得又好又快。等瓶子回到埃弗莉手中,瓶塞已经完美堵在了瓶子口。
“哇哇!”埃弗莉深知情绪反馈的重要性。为表达激动与赞赏,她伸手一把抱住女妖的尾巴,抬起头朝女妖“咯咯”笑。
女妖见状眼睛弯起,也异露出了高兴的模样。
她拿尾巴尖卷住埃弗莉,将小小的女婴托在尾巴上轻轻颠了两下,像是在陪小宝宝玩闹。等小婴儿笑够了松开手,女妖弯下腰,搂住小宝宝抱回怀里,稀罕地闻了好一会儿。随后,这么多日来,她第一次主动松开手,将看得如珠如宝的埃弗莉放回地上,自己飞快爬行到水潭边,背朝后往水面一倒——
只听“噗通”一声轻响,水花飞溅中,女妖庞大的身躯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水潭里。
埃弗莉直接看呆了。
她岔开双腿,光屁股坐在尸骨堆摸来的破布上,盯着水面看了半天,疑惑女妖出去做什么。因为太过好奇,一时间连手工都没心思做了。
如是等待了大约五分钟,“哗啦”声起,一头海藻般的漆黑长发破开水面。像个收破烂的阿婆,海中女妖拎着只装满各式各样玻璃瓶的破渔网,游回了石室里。
她原来是下水给埃弗莉找瓶子去了。
女妖一回到石室就丢下渔网,急匆匆游到埃弗莉身边,像个戒断反应发作的瘾君子,抱住埃弗莉一个劲嗅。埃弗莉理解女妖的焦虑不安,在孩子被虐杀后,她便时刻处于失去的恐惧中,每时每刻都需要抱着怀中的女婴。这样的女妖,为了满足埃弗莉的心愿,居然能克服天性,放下孩子去找瓶子,谁看了不赞一声母爱伟大。
因此,埃弗莉没有嫌弃女妖腥臭潮湿的怀抱,伸长胳膊,真心实意地回抱住女妖的脖子,在女妖的后脑轻轻地摸。一人一妖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温馨。
等从埃弗莉身上汲取够了能量,女妖兴奋地甩动长尾,重又变得生龙活虎。她返身回到水潭边,将地上的破渔网拎起,带着“叮叮咣咣”一堆玻璃瓶走到埃弗莉面前,尾巴尖一扫,献宝似地将瓶子全部堆到了埃弗莉手边。
看到这堆瓶子,埃弗莉心情一阵复杂。
女妖只知道小宝宝想要瓶子,却不清楚她亲自找回的这些瓶子,将被埃弗莉装进各种提示线索,当成“漂流瓶”丢出,吸引岸边人来救人。她是真的把埃弗莉当成了亲女儿在养,而埃弗莉却一心只想着逃离。
埃弗莉想要叹气。
她真的没办法,因为她是人类,不可能一辈子在石室里陪女妖的。
哎……
……
对于阿奇里斯带镇民斩杀女妖一事,埃弗莉尚心存不解,远在海洋那端的陆地上,驱魔人威斯特只花了一个下午,却已然查清原委。
“……你觉得阿奇里斯这是幡然悔悟,想要为家族的罪行赎罪?不不不,当然不。他可没有那么崇高。看这里,‘1814年,由于金矿产量减少,镇政府邀请雅利吉佛大学地质系教授前来矿场勘测,结果显示普卡蒂镇地下的砂金矿已经开采殆尽,即将枯竭’……你还记得历史博物馆的记载吗,警长帕蒂亚接手了小镇的儿童失踪案,调查发现,从1815年往后,小镇儿童的失踪进入集中爆发期。”
“是、是的,然后呢?”谢利不明白前后两件事有何关联,成熟的大叔脸上满是儿童般的清澈迷茫。
好在威斯特并不在乎谢利懂没懂。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方便他用对话的形式梳理那些从镇政府资料室获得的零散信息而已。
小镇博物馆对外展示的只有经后人粉饰加工的、最浅显表层的历史,想要挖掘过往的真相,必须借助其他手段。为此,威斯特动用了一些人脉关系,获得了镇政府大楼资料室的进入许可,并从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金矿是普卡蒂的命脉,一旦金矿枯竭,繁荣的小镇会立刻走向衰落。阿奇里斯希望像父亲一样,在旧金矿枯竭前找到新的金矿,延续小镇的荣光。于是,从1815年往后,他加大了向女妖献祭的频率,导致当时的儿童失踪案激增。阿奇里斯希望女妖为他找到新的金矿,可他失败了——毕竟,女妖的能力只是预知,而不是改变现实。普卡蒂的金矿只有四条,她注定无法满足阿奇里斯的心愿。”
“长时间的高频率投喂养大了女妖的胃口,偏偏在此时,警局调来了一位从外地赴任的新警长,帕蒂亚警长耿直地接手了儿童失踪案,将小镇持续了几十年的儿童失踪捅到了明面上,祭品的获得变得越发困难。再往后,饥饿的女妖失去控制,开始亲自捕猎,阿奇里斯的女儿也因此消失……”
“我懂了!女儿被抓激怒了阿奇里斯,他觉得女妖的预言能力不再有用,希望摆脱这个麻烦,就用自己的儿子为诱饵,带领镇民剿灭了女妖!”谢利恍然大悟。
但他精妙绝伦的推理只换来威斯特遗憾的摇头。
这位气质独特、性格不羁的驱魔人以手支颌,慵懒地依靠在丝绒沙发上,甩手丢给谢利一沓文件:“不,谢利,你看得还是太表面了。看这几份政府财政简报,从1817至1820年,普卡蒂政府陆续以市场价收购了一条矿脉、两座酿酒作坊和一座赛马场……如果你仔细翻阅,会发现这些都是普洛斯家族名下的产业,而以当时普卡蒂镇的繁荣,这些产业都还在盈利——你觉得,人在什么时候会大量出售家中的恒产呢?”
谢利想了想,回答:“在想要离开的时候?”
难道阿奇里斯想离开普卡蒂镇?
第15章 女妖:如细雪落在松枝
听到谢利的猜测,威斯特打了个响指:“没错。正如你说的那样,因为对普卡蒂镇的未来失去信心,阿奇里斯产生了离开这里另寻发展的念头。在普卡蒂过习惯了受人尊崇的生活,他此次离开,自然要把女妖一起带走,好继续扮演他的‘先知’——可他显然无法很好地控制女妖,我猜这也是女妖失控,在镇上大肆捕猎的原因。”
“不得已,阿奇里斯只能将女妖的存在捅到明面上,希望借助镇民的讨伐削弱女妖,再趁女妖虚弱之际,强行捕捉,将女妖带走……看这份清单,上面详细记载了剿灭女妖前镇政府集中采购的武器,全是凡俗铁器,只能让女妖受伤,但无法杀死女妖。在明知海中女妖真身的情况下仍一力促成了此次采购,阿奇里斯的心思昭然若揭。”
谢利皱眉:“可博物馆中写的是,女妖被杀死分尸,彻底镇压了……”
“因为事情出现了变数。”威斯特说,“阿奇里斯自以为胜券在握,不料在讨伐女妖的途中,一名驱魔人突然光顾了小镇。那位驱魔人给了镇民许多建议,身为明面上的小镇英雄,阿奇里斯无法明着阻拦对方,于是,阴差阳错,镇民们成功镇压了女妖……后面的故事,你应该猜到了吧?”
谢利点点头。都分析到这个地步了,再猜不到后续,他就得去医院看看脑子了。
——阿奇里斯因自己的筹谋遭到反噬,失去了仅剩的儿子。女妖被封印后,他沉浸在悲痛中,心灰意冷,放松了对小镇的掌控。麦考夫趁机蛊惑镇民举办祈神仪式,企图再造一名新的先知。他们不知道,仪式祈求的所谓“神明”正是被他们镇压的海中女妖。好笑的是,当唯一知晓真相的阿奇里斯良心发现,企图阻止这一切,镇民们却杀死了他。
在贪婪的驱使下,人们举办了一次又一次仪式,终于,封印破开,女妖归来,丧子的阴霾重新笼罩了整个小镇……
“可是,了解这些故事又有什么用呢?我只想尽快找回我的孩子。”谢利皱着眉头,鼓足勇气问。
威斯特从鼻腔发出了一声哼笑:“当然有用。如果没猜错,海中女妖的真身就是希腊神话中的蛇身女妖拉弥亚。这可是在历史上确有记载的神话生物,理论上讲,只要有关她的记忆不曾从人类族群中消失,她就永远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