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拒绝:“我有点发寒热。再跑来跑去,身体吃不消。”正说话,望见个女学生背书包走过来,穿苏格兰绿蓝黑格子呢子衣,戴钩针钩的月白羊毛帽,和别的女生不一样,他听过她的大名,早课前往蒸饭房放饭盒时,也见过,但还是问:“哪个班级的?叫啥名字?”
有人说:“初一(2)班宋美姗,转学生。”
叶成新吹一长声口哨,见她目不斜视,像没听见,索性握住车把手,滑溜到她面前,拦住去路。
“行开
走开
。”宋美姗语调冷淡,瞟扫篮球架周围一圈,冯于不在。
“你好,认识一下,我是高一(5)班的叶成新。”
叶成新?!叶教授的儿子!宋美姗收回视线,看他,酷似近藤真彦,眼神纯情带些坏。
关我咩事!
关我什么事!
她不理,绕开走,他车头也绕一下,仍挡她面前问:“侬不记得我?”
黐线?!
神经病
宋美姗面无表情。
“上周,42路公交车厢,侬抓牢我衣袖不撒手。”叶成新试图唤醒她的记忆。
宋美姗只记得公交车门未阖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后脊骨冷透了。
她摇摇头,懒得多废一个字,转身绕另一条路走。
“侬住啥地方?我搭侬回去。”叶成新朝她背影喊,竟连头也没回,他觉得有意思,小女生太傲慢了,脾气也坏,像冰山,但那张脸,像火山。
他才要骑行,从身侧擦过一架脚踏车,猝不及防,把手一歪,差点栽倒,定睛看,是冯于。
本就是王不见王,更况冤家路窄。
“做啥?侬眼乌子
眼睛
瞎掉了!”他的新车,姆妈用洋通货买的,普利司通折叠车,银钢架,27寸轮,有价无市,非冯于这种普通人买得起。
现刮蹭掉一块银漆,顿时火冒三丈。
“离我妹妹远一点。”
“侬妹妹?”叶成新发狠话:“我若见到,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
和他拼古文?
“我妹妹,宋美姗。宋玉东家女的‘宋’,美女妖且闲的‘美’,姗姗其来迟的‘姗’。”冯于一字一顿说:“不要再被我看到下次。”
宋美姗本来想搭冯于脚踏车的,左等右等没等到,只得乘公交车。公交车下来,风有些大,坠得满地梧桐叶追人跑,下午五点钟到六点钟之间,黄昏没有红霞和落日,海天一色鸭卵青。还有路口飘香味的海棠糕。
“妹妹。”有人握住她胳臂,侧脸看是谢雨彤。
边个係你妹呀!
谁是你妹呀
她说:“唔好乱咁嗌
不好乱叫的
。”
谢雨彤笑盈盈地:“我请侬吃海棠糕。”
"我唔想食
我不想吃
。"宋美姗话说完,见她已把两角洋钿,放进饼干硬盒里。
唔食白唔食
不吃白不吃
!看着小贩将焦红的海棠糕挟进纸袋里,她接过一只,小心翼翼咬一口,烫到嘴唇皮,豆沙馅,混了糖猪油,松软香甜。
俩人边吃边走,到弄堂口,宋美姗吃得差不多了,把纸袋扔进垃圾桶,从书包里拿出个赛璐璐洒金一字夹,送给她。
谢雨彤爱不释手。
宋美姗突然翻脸:“以后不许靠近我哥哥。”
谢雨彤睁大毛豆眼:“啥意思?”
“冯于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他只能对我一个人好,他买的炒栗子,炒的小菜,只能我吃。你不许像狗皮膏药粘着他。”宋美姗威胁:“你不听话,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狠话才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串铃铛声,两人回头看,冯于骑了脚踏车渐近,谢雨彤喊了声:“阿于哥哥。”下意识看看宋美姗,一溜烟跑了。
冯于不在意,只说:“大小姐,上来。”
宋美姗根本不理,昂头挺胸继续走,走到灶披间门口,在小水斗前洗手。
冯于停下脚踏车,检查车龙头被撞歪,问邻居阿叔借螺丝刀和扳手,蹲下自己修。
冯大勇在红烧一条河鲫鱼,看到宋美姗,将一碗鸡血汤递她:“妹妹侬吃掉。”
“我不吃,我嫌腥气。”宋美姗抿抿嘴:“给哥哥吃。”她蹬蹬上楼了。
冯阿妹正好回来,接过围裙系上,看到鸡血汤问:“哪里来的?”
“孙阿姨送的。”冯大勇说:“妹妹不肯吃,讲腥气。”
“伊讲腥气?”冯阿妹呵呵笑:“在香港卤水档,卤猪肠、猪红,牛杂汤,哪一个不腥气,伊吃得不要太起劲。”
冯于修好车,走进灶披间,冯阿妹把鸡血汤递给他。
“大小姐不吃?”冯于接过问。
冯阿妹没空搭话,自顾烧番茄蛋汤。冯大勇使使眼色:“让侬吃就吃,废话不要多。”
冯于揽过他肩膀,凑近问:“大小姐的梦游症,打算哪能解决?”
“梦游,梦游!”冯大勇一提就生气,拿锅铲柄敲他头:“我看是侬梦游了。我连熬三个通宵,没见伊下来过,倒是侬,半夜里又吃茶又放尿,闹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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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学习
吃过夜饭,冯大勇出车,冯阿妹收拾碗筷。
冯于叫住宋美姗:“带上书包,到我房间来,我们聊聊。”
自宋美姗住进这个家,大佬一向作风:唔太熟,又唔冷淡,
不亲热也不冷淡
保持距离,有礼有面。
真系破天荒第一次,他主动邀她长谈。
宋美姗在阁楼上,墙面钉个钉子,倒挂着圆饼样的铁镜子,镜面有一圈题红字:
文明生产、安全第一,上棉十七厂五一劳动奖
。
为躲开这些字,她退后一步,岔开腿蹲膝站着,脸嵌进镜里,她梳两下发,戴上黑白波点头箍,拿出眉笔,她眉毛本就粗黑,稍修饰的不弯不挑。再细描全包眼线。粉橘色口红涂满嘴唇。这才拎起书包下楼,进冯于房间,先还语气冷淡:“揾我有咩事?
找我有什么事
”
冯于抬起头怔住,有种香港碟片里女演员,活生生走到他面前的感觉。惊问:“化妆了?”
宋美姗坐他旁边凳子上,点点头:“冇错
没错
。”
“去洗掉!”冯于皱眉说:“才十三岁,还是学生,不许化妆的,像妖怪。”
宋美姗不高兴:“你识啲咩呀
你懂什么
!留喺香港
在香港
,我见你执下妆,唔系贪靓,系对你最基本嘅尊重。”
我见你化妆,不是图漂亮,是对你最基本的尊重
“香港文化?全民化妆?”
“系呀。眉要黑,咀要红,先至够精神。
是呀,眉要黑,嘴要红,看着有精神
”宋美姗突然脸凑近他问:“我好睇唔好睇呀?
我好不好看呀
”
冯于吓了一跳,下意识避开距离,咳嗽一声:“我听不懂香港话,入乡随俗,要么讲上海话,要么普通话。”
他打开她书包,取出入学考卷子,寻到语文卷摊开,全是红叉叉,看了一遍后,叹气说:“大小姐,考得太差了。”
宋美姗顶嘴:“唔怪得我。”
冯于问:“不怪你,怪我?”
“香港一向重英轻中,名校,老师全英文授课,可以考好大学或出国留学;揾份正经工,写字楼、洋行、银行、律师行、五星酒店要讲英文,配尊重;社会上面,有句嘢讲:‘英文系揾食同身份,中文只系街坊闲话。
英文是谋生和身份门面,中文只适合街坊闲聊
’政府机关,法律、公文、指南、手册还是英文为准。”宋美姗看向三十分的中文卷子:“我已经尽晒力?
我已经尽力了
!”
冯于听后说:“梅老师寻我了,这样的成绩,三年后一定考不上高中,趁现在抓起来还来得及。”又感叹说:“中文多美啊,极简至深,有底蕴,有韵律,含蓄有分寸,易学易记,比英文高级多了。”
见宋美姗不以为然,他问:“侬可认得叶成新?高一(五)班的。”
“今日放学,佢无端端过嚟搭口丝......
他无端端的过来搭讪
”
“停!”冯于打断:“听不懂,讲上海话。”她普通话也堪忧。
宋美姗想了想,叹口气,重新组织语言:“今天放学辰光,伊拦牢我要做朋友,我不睬伊。”
“乖囡。”冯于说:“离伊越远越好,是个花花公子,骗女同学感情,还三分钟热度,说甩就甩,气得人家闹自杀,要不是伊家庭有背景,老早开除了。”
“我冇有怕
我没有怕
。”宋美姗挺得意:“我都拍过拖?,佢呃唔到我
我谈过恋爱,他骗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