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于没听懂,接着说:“我警告叶成新,勿要来惹侬,伊讲了一句:‘若再见到宋美姗,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他问:“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这句话啥意思?”
宋美姗说我唔知。冯于拿笔写在纸上,一字一字指着告诉她:“这句话出自《孟子》。望望然,不屑嫌弃地扭头走开,不愿多看一眼。若将浼焉,好像自己被弄脏玷污了。叶成新将这句用在侬身上,霞气
很
恶毒!”他又说:“侬要听不懂这句,被伊欺负了、还不自知!”
宋美姗怒点头:“实要佢付出代价。
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
冯于问:“香港人怎么自我介绍?”
宋美姗说:“Hello,我叫Susan,中文名宋美姗,我住喺九龙塘嘉道理道独立屋带花园,在中半山、赤柱、山顶道还有别墅。屋企生意有地产、金融,同埋五金出口,我......”
"停!"冯于说:“我要是侬,我会这样介绍,我叫宋美姗。宋玉东家女的‘宋’,美女妖且闲的‘美’,姗姗其来迟的‘姗’。宋玉东家女出自战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东家女’喻指绝色美女。美女妖且闲喻指艳丽优雅,而姗姗其来迟则指仪态曼妙之姿。你的名字取这三句中一字,是不是很有学问,很吉利。讲给人家听,人家一定夸你好名字。”
宋美姗说:“哥哥,写下来,我实要记实
我要记住
。”
她有兴致问:“哥哥的名字,怎么介绍呢?”又自说自话:“折花逢驿使,寄于陇头人。”
“‘逢’音对字不对。”
宋美姗不理,手掌托腮说:“逢于,逢于少年。”她和哥哥逢于少年。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她说:“我也要赠哥哥礼物。”伸手解下脖颈挂的十字架银项链,放在他文具盒旁边。
冯于夸奖:“不错不错,记得这首诗,中文还有得救。”
宋美姗得意说:“我阿爸讲过,虽然喺香港,英文当道,但中文是根,要把根留住。”
冯于边写边问:“侬爸爸在香港是富豪,为啥还要姆妈做佣工?”
宋美姗看他写字:“我唔知?。
我不知道
”
冯于又问:“侬爸爸呢?”
“我爸爸。”宋美姗轻轻地:“跳楼喇!”
冯于不敢相信所听:“啥?”
宋美姗一下子站起,大声说:“唔好嚟烦我
不要来烦我
。”抢过书包和纸,拿回十字架银项链,转身出房间,上阁楼,踩得木梯咚咚响。
又来了,阴晴不定,变脸比翻书还快!
冯于跟出来,意外看到姆妈,没进卧房看电视,而是坐在饭桌前,一声不吭,低头结绒线衫。
他想问,但想想和姆妈不熟,何必不自在!假装拎热水瓶,倒开水吃。
冯阿妹说:“大小姐中文不好,麻烦侬有闲空了,帮伊补习补习。”
真是客气!冯于没说话,只“嗯”一声,端着杯子回房间了,拿出本子做作业,听见卧室房里传出电视声,在唱歌,还是摇滚。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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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风波
冯大勇出车回来,手拎钢盅,在路口饮食店排队,打了豆腐浆,包了三根油条,晃悠悠拐进弄堂。碰到拎马桶的李家妈。
李家妈七十多岁,牙齿松脱,嘴瘪成线,招手叫他近前来,压低声说:“弟弟,我帮侬讲,我早起在小倒口,看到阿于也在倒马桶,这不来三
这不可以的
。男人不好碰马桶,腌臜活,晦气伐,尤其男小囝,要成戆大?
傻瓜
。”
冯大勇笑:“这是老黄历老思想,我不照样倒马桶。”
“所以侬没出息呀!”李家妈接着说:“阿妹带回来的小囡,让伊大清早起来倒马桶。”
“这不大好吧。”冯大勇仍旧笑嘻嘻。
李家妈说:“有啥不大好。阿妹带回来的拖油瓶,吃侬的用侬的,还要当菩萨供起来?侬就是马桶倒多了,脑子坏掉了。”
冯大勇进门换拖鞋,冯于过来接过早点,宋美姗坐桌前等,看到是咸浆,噘噘嘴没讲话,挟一根油条,撕成两股,放回去一股。
冯于则把油条掰几段,泡咸浆里吃。
冯阿妹从卧室走出来,没精打采,脸颊发红。冯大勇问:“没去叶教授家?”
她边翻抽屉,边咳两声:“叶教授放我一天假。我发寒热,浑身不适宜。”
“安乃近寻到伐?阿司匹林对胃不好!”冯大勇说:“先来吃早点,再吃药。”替她舀了一碗豆腐浆。
冯阿妹坐下,看了看,朝他发急:“我讲过多少遍,大小姐不欢喜吃咸浆,要吃淡浆。不要吃这种又老又酥的油条,要刚下锅没多久,内里发白,嫩乎乎的油条。”
冯大勇勇于承认:“我是忘记了。不过,我觉得咸浆口感丰富点,上海人侪欢喜油条炸透点,炸酥一点,泡咸浆里不糊不烂,吃了才香。”
冯阿妹说:“不要把我话当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
冯于听不下去:“阿爸有啥错!开一夜车,辛苦买早点回来,还被嫌东嫌西,不欢喜吃就不吃,饿一顿也不会死。”他站起,拎书包和饭盒走了。
宋美姗说:“我冇所谓,唔好为我嗌交啦!
我没所谓,不要为我吵架
”朝冯大勇说:“我可以的。”也起身背书包,拿饭兜下楼,追出弄堂,眨眼间人就冇晒影
转眼没了人影
。
宋美姗好烦,走到24路电车站等车,风有些狂,吹得站牌杆子猎猎作响,不由缩缩脖颈,唔记得拎颈巾
不记得围围巾
!
忽然脖子一暖,是条格纹羊毛颈巾,眨眼功夫,已绕两圈,始作俑者她认得,叶成新。
她一把拽下颈巾,狠狠丢向地面。
叶成新反手捞起,一脸不敢置信:“宋美姗,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简直是恃靓而骄,不把他放进眼里。
揿喇叭声响,电车到站,宋美姗不理他,随人潮往前门奔,上车往后面走,到中门停住,只乘两站路,方便下车。
没座位可坐,只能抓紧把手,侧脸看到叶成新,挨她而立。她也不客气:“离我远点。”
叶成新和冯于差不多身高,低下头,她发量真多又蓬,还卷卷的,用黑白波点头箍压制住,发脚不少细碎的绒发,她的美目亮光光,却在鄙夷的翻白眼。
“你讨厌我?”叶成新心内很震惊,自尊受到伤害,从来没女的讨厌他。
宋美姗懒得理,太阳出来了,刺穿雾霾,骑自行车和三轮车的,在车缝间绕来拐去,夹道求生存。
叶成新质问:“为啥将我围巾丢地上,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宋美姗说:“我嫌脏。”
“哪里脏了?”他不服气:“我姆妈用洋通货买的博柏利围巾,我只围过一次。”
“围过一次也是围了,有你的涎唾水、呼出的口鼻气、还有头颈汗、头皮屑。”
“我很香的。”他凑近她:“不信你闻闻。”
宋美姗看着他,电车辫子打火,噼啪火星落在她眼里:“你够咗未啊?唔好再烦我!我而家唔想同你讲任何嘢。”
你闹够了没,不要烦我,我不想同你说话
叶成新愣住,又笑了:“你真是从香港回来的!粤语我听得懂。”
电车一个急刹,乘客东倒西歪,叶成新伸手去抓宋美姗的胳臂,宋美姗避开,一把抱住前面爷叔,车到站,驾驶员开窗骂,她从人隙当中溜了。
成块狗皮膏药咁,真系烦到爆!
狗皮膏药一样,烦死人
五爱中学门口,有高年级学生执勤,冯于也在,左臂戴红袖章,不少女学生悄悄看他。
宋美姗从他面前走过,昂首挺胸,一脸冷冰冰。
冯于看看钟,差五分钟迟到,问她:“今早哪能晚了?”
又不理人!他把手上簿子递给旁边同学,追上去拦路问:“围巾为啥没带?”冻得鼻头红。
“关你鬼事咩
关你什么事
!”宋美姗不止鼻头红,连带眼眶也红了。
“大小姐,你又怎么了?”冯于莫名其妙,也没空细问,取下自己的围巾,围到她头颈上,转身往校门跑。
宋美姗把颈巾围围好,黑色同佢件大衣几夹?!
黑色同她的大衣好配
冯大勇进卧室,端了一碗板蓝根,叫冯阿妹起来吃掉。
冯阿妹精神好了些,倚靠床头结绒线衫,冯大勇则拿了新民夜报看。
冯阿妹突然伤感说:“大勇,阿于讨厌我伐?”
“不要多心。”冯大勇劝慰:“母子十几年没相处过,不可能马上就亲密。慢慢来吧,来日方长。阿于是个很好的男小孩,不会得拉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