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欢喜吃热的。”
“我去馏一馏。”冯大勇欲起身。
“不用麻烦了。”冯于说:“我也没啥胃口。”
冯阿妹伸手,把宋美姗扯到肩膀的领口拉上去:“大小姐,呢度唔系香港
这里不是香港。
。”
宋美姗偏往下拉,皱眉说:“冇理我
不要理我
!”只挟矮脚青菜吃。
冯阿妹说:“小姑娘太漂亮也让人操心。”
冯于冒出一句:“一天到晚顾着长相,你以为光靠脸漂亮就行了吗?”(注:《秋天的童话》台词)
冯大勇说:“发啥神经。”转而又谄媚说:“妹妹,吃红烧肉,肉比青菜好吃!”
宋美姗不理,又挟一筷子矮脚青菜到碗里。还是冯阿妹说:“香港铜锣湾有家老字号,叫‘老三阳’卖江浙沪南货,最出名嘉糊粽、大闸蟹和宁波汤圆。搭着卖矮脚青菜,每斤十八港币,大概人民币九块铜钿。”
冯大勇哦呦喂一声:“巨鹿路菜场五分一斤。”
“是呀,只有上流人士买来吃。”冯阿妹说:“平民老百姓嘛,多吃菜心、白菜、芥兰、通菜,还有唐生菜。”
冯于瞟一眼宋美姗,既然她的爸爸有地位有钞票,姆妈应该养尊处优当太太,为啥还要辛苦做佣工?
宋美姗说:“青菜带啲苦味。”
冯阿妹解释:“到十二月份,夜里打霜冻,青菜就甜了。”给冯于挟茨菇:“多吃点。”此举也是有亲近之意。
冯于不领情,护住碗口,语气平淡:“阿爸没讲过么,我最烦吃茨菇。”一次、二次算了,事不过三。
冯阿妹微怔,自己把茨菇吃了,然后笑说:“我去居委会登记工作,碰到方主任,听说我在香港做过多年佣工,介绍我去祥福花苑一户人家做保姆。”
“祥福花苑,马路对过的祥福花苑?”见她点头,冯大勇说:“我们这爿地界里的富人区,也只有伊拉
他们
用得起保姆。”
冯阿妹接着说:“这家先生呢,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太太混在文艺界,有一个儿子,一女儿,也在五爱中学读书。八点钟上工,打扫卫生做家务,煮中晚两顿饭。六点钟就可以离开了。每月工资50元。”
冯大勇觉着可以:“50元相当国营厂工人工资了。又不用住家,就隔一条横马路,来去方便。”
冯阿妹也高兴:“我明天就去试工。”
“我吃饱了。”冯于放下碗筷,站起回房间。
“我都食饱咗
我也吃饱了
。”宋美姗也起身,却没上阁楼。
冯于坐在桌前,从书包里取出数学书和练习册,掉落一张纸,拾起看,是窦老师给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报名表,不由出神,忽听咚咚两记敲门声,去开门,见是宋美姗,有些诧异,客厅没人,饭桌收拾干净,姆妈应该往灶披间汏碗,阿爸出车去了。
一室安宁,唯有墙上三五牌挂钟,滴嗒滴嗒。
宋美姗先开口:“喂!我有话同侬讲,我......”
大小姐上海话讲得不错。冯于打断:“不讲礼貌,免谈。”
宋美姗抿抿唇,再开口:“哥哥。”她的嗓音不甜,还有点沙哑,可能和发寒热有关。
“讲!”
“侬脱我衣裳,这笔帐哪能算?”
冯于气笑了,东郭先生和狼,农夫与蛇。所有人在怪他,明明他是出于一片好心。
他说:“我呢世人咩都无,净系番啲自尊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起码还有点自尊
。”(注:《秋天的童话》台词)
宋美姗愣了愣,冷冷说:“哥哥不认帐,我只好周一到学校,请老师替我作主。”
冯于低头看她,她高傲的仰脸,因生病,黑眼珠蒙尘,颧骨泛红晕,嘴唇燥红起皮,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他很高,初见第一眼,被他白皮肤吸引,在香港,只有鬼佬是白的,那种白,就是字面意思,白色,人种区别标志,白的毫无欣赏价值,立威廉同样如此,虽然他有完美无缺的五官,和金子般的头发,像行走的雕塑,浑身石膏白。
他皮肤白,不是苍白、阴白、死白,油白,石膏白,是福建德化烧出的白瓷,温润如玉,从内透出轻红,一下子有了活人气。
若用立威廉和冯于对比,是从默片时代退场,进入彩色时代的体验。
他的眼睛也很有特色,单眼皮,却不厚重,薄薄的,眼睛很长,浓睫下清水目珠,眼梢挑起,像唱京戏的伶人故意描的,但毕竟是描的,比不过他天然生成未雕饰。
宋美姗一动不动盯着他,她不怯,心底只有一句:大佬真系好靓仔,百睇不厌
百看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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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把柄
二十八岁的冯于,再回想今日被宋美姗威胁,他有不下五种解决办法,但十六岁读高一的冯于,是心发慌、手心冒汗,百口莫辩的。
学校课堂有宣讲,居委会在报栏贴红纸标语、今早还在弄堂口挂大横幅、红底白字:聚众斗殴、侮辱妇女,就是流氓犯罪!
脱小姑娘衣裳,逃不脱流氓罪,现在是严打高压期,秉持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可判可不判的坚决判的政策方针,他估计要判五到十年,大好人生,毁于一旦。
“对不起。”冯于屈辱地道歉:“只要不告诉老师,要我怎样都可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怎样都可以?”宋美姗强调,盯牢他的脸,因为皮肤白,头发尤为浓密乌黑,嘴唇尤为鲜红。
冯于皱眉:“对!离我远点。”有话好好讲,凑这么近做啥?倚门抱起胳臂阻挡。
宋美姗说:“我用不惯海鸥洗头膏,烦死了。我要力士洗头膏。搞到了,这桩事体一笔勾销。”
“让姆妈去买,大小姐开口,保证百依百顺。”冯于冷哼一声。
“力士是英国品牌,只有外汇店有。”她不愿麻烦冯阿妹。
冯于说:“价钿不便宜,还只收洋通货。我一个高中生,侬太看得起我。”
“我不管。”她只要结果,正准备走了,又被他叫住,问:“流氓罪里有一项,不许穿奇装异服,重者拘役判刑,轻者警告罚款。”
“和我有啥关系呢?”她不懂地看他,冯于笑笑,忽然伸手,将她扯至半肩膀下的毛衣领口,拉回脖颈处,她猝不及防,差点扑倒他怀里。
冯于没察觉,抓住她胳臂,告诫说:“上海不是香港,要学会入乡随俗,遵纪守法。穿衣裳记住,时髦归时髦,勿要太出挑,否则要吃生活。到辰光,我就算搞来力士洗头膏,大小姐,侬也无福消受。”
听到开门声音,迅速缩回手,冯阿妹正巧进来,见他俩在卧房门口罚站,怔了怔。
冯于回房关门,宋美姗一声不响,踩木板梯上阁楼。
到十点半钟,冯于从房间出来,冯阿妹已睡熟,他拿了手电筒坐到饭桌前,静静等待。
果然没多久,听见踩梯子窸窣声,抬头望去,宋美姗走下来,穿了一条白睡裙,失了神智,行动麻木,像个夜间乱晃的游魂。她走到冯于房间门前,扭把手再推开,走进去,冯于跟在后面,看她走到床跟前,踢掉拖鞋,爬上去,枕他的枕头,盖他的被子,竟然睡了。
冯于一直等,她一直不走,这啥情况?!他还要不要睡,终下决心,走到床前,轻手轻脚拉起她,再背起,她的两只手软塌塌搭他肩膀上,晃啊晃。
冯于虽然是无神论者,此刻也怕她鬼附身,突然掐死他。
手电筒照梯子,上阁楼,将她慢慢放床上躺好,盖好被子,再猫腰下来,回到房间,躺倒时深吸口气,就一歇歇功夫,枕上侪是她头发的香气。
宋美姗在五爱中学,分到初一(二)班,她六点五十进教室,坐在第三排,男同桌陆宇宙,已用粉笔划好三八线,圆规尖角对着她。
幼稚!她眼皮都懒得翻,取出英文课本,翻了一遍,简单的不想看。
她在的香港重英轻中,英文好等同有个好前途。她读的是拔萃女小学,英文如母语,读完小学,直接飞往英国读A-level、读本科,通过社交挤进上流社会,嫁给贵族,过体面的生活。
她的前途早用金钱打点,一路光明灿烂。
从天堂堕入地狱,不过一线之间。父母已往生去,她还在求生存。
冇咩意思!
没有意思
传来打铃声,早读结束,她从书包拿出饭盒,随同学到走廊排队,一起往底楼蒸饭间去。
“今天放入学考成绩,侬考得好伐?”
“我考得一塌糊涂,老师会不会骂?要不要请家长?”
“我早上路过办公室,听到梅老师在发脾气,讲从未带过如此忒板
差劲
的班级。”
“我姆妈昨夜不开心,懒得烧饭,只给我准备了一根香肠,侬有啥小菜?”